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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豆荚落进掌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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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25日,星期六,晴。蝉鸣从早上五点四十分就贴在纱窗上,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锯子在空气里来回拉。

我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高等数学》,第一章第一节,极限的定义。

姜玉凤画在页边的那条数轴还在,0和1之间一个极小的点,旁边写着“往小处走。走到你够不着的地方,答案就在那儿”。

昨天我以为自己摸到了边,今天早上重新翻开,发现摸到的只是边上的毛刺。

e-δ语言那三行定义,像三堵墙,我撞了一个上午,一堵都没撞过去。

草稿纸上画了三条数轴。三条都不对。

第三条画到一半笔尖就停了,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画。

铅笔搁在纸面上,指腹压着笔杆,压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我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出发,往墙角方向斜着爬,像一条走了很久的路。

路是自己走的。但有人走过的那段,可以借来用。

姜玉凤写在扉页上的那行铅笔字,昨天看的时候觉得是客气话。

今天再看,那行字底下好像垫了一层东西,手指摸上去纸面还是平的,但读起来有重量了。

下午两点。

我拿起客厅座机的听筒,转盘拨了姜玉凤留的那个七位数号码。

转盘转回原位时的咔嗒声均匀地响,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第五声还没响完,那头“咔嗒”一下被人接起来了。

我对着话筒应了一声:“喂?”

姜玉凤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比在图书馆听到的更轻一些,尾音收得干净利落,像一支笔在句号处停住了。

她应了一声,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水面被风皱了一下就平了:“御弟哥哥。你打来问数学的。”

我握着听筒,指腹在外壳上轻轻压了一下,说:“玉凤姐,是我,陈莫羽。”

我追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姜玉凤的声音不紧不慢:“因为你昨天走的时候,把书翻到第一章第二节,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她顿了一下,又说:“说吧,卡哪儿了。”

我说:“e-δ语言。三行定义我拆开了,但还是不明白它到底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姜玉凤从某处站起来走到了另一个地方。

姜玉凤问:“你手边有笔吗?”

我应道:“有。”

姜玉凤说:“翻到第14页,我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图。看到没有?一个数轴,上面标着a,a左边和右边各画了一段极短的线,标着a-δ和a+δ。那个图你看了吗?”

我说:“看了。但还是不懂δ是怎么定出来的。”

姜玉凤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像在说一件挺平常的事:“你先别急着想它是怎么定出来的。你换个角度想。”

她停了一拍,又说:“你先定一个精度,e。比如你想把误差控制在0.1以内。然后你去找,在a附近有没有一段范围,只要x落在里面,算出来的结果和正确答案的差距就小于0.1。”

她的声音稳了一拍:“找到了,那段范围就是δ。找的过程,就是极限的思想。”

我低头看着第14页的那个图。铅笔画的数轴,a点居中,两边各画了一道极短的竖线。

竖线是虚线,一笔一笔描过,纸面被铅笔压出了浅浅的凹槽。

我问:“所以δ是结果,不是条件?”

姜玉凤应了一声,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点:“对。你先定精度,再找范围。不是先画范围再证明精度。”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这句话写了一遍。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有一种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的感觉。

像一扇门,之前一直硬推,推不动。现在换了个方向,轻轻一拉,门开了。

我握着听筒在沙发边沿坐下来,说:“玉凤姐,你昨天画那条数轴的时候,用了多久?”

姜玉凤问:“哪条?”

我说:“第14页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然后姜玉凤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二十分钟。”

我重复了一遍:“二十分钟?”

姜玉凤说:“画了擦,擦了画。画到第三遍才找准那个位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又补了一句:“你以为我天生就会?”

我握着听筒没有说话。窗外的蝉鸣从巷子另一头涌过来,一阵一阵的,把整个下午填得满满的。

收音机在书桌角上开着,河南音乐广播F88.1的《魅力乐伴湾》正播到一半。

邰正宵的声音从喇叭里漫出来,词唱到“相思如麻”那句时,我把听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我握着听筒,指腹在外壳上停了一拍,说:“玉凤姐,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平时话不多,除了秦梦瑶,好像跟谁都不太亲近。我没想到你会……”

姜玉凤的声音追过来,不重,尾音也没翘:“会什么?”

我说:“会这么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拍。背景里的电视声响已经完全停了,整个听筒里只有电流的细响,像一根极细的线在空气中轻轻振动。

姜玉凤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很平,但比刚才轻了一点:“朋友之间,不用想那么多。”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像薄冰被阳光照了一下边缘开始融化:“你是一个真正的纯粹的值得交往的朋友。”

我握着听筒,指腹在外壳上轻轻压了一下。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喊了一声:“玉凤姐。”

姜玉凤应道:“嗯?”

我说:“谢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姜玉凤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尾音里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没什么,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我应了一声,指腹在外壳棱线上轻轻划了一道:“好。”

姜玉凤说:“那我先挂了。”

我说:“嗯,玉凤姐再见。”

姜玉凤说:“再见。”

“咔嗒”一声。忙音涌出来,短促而均匀。

我握着听筒又坐了一会儿才放回去。座机旁边的计划本摊开着,7月25日那一栏还空着。

我坐回书桌前,把那本《高等数学》翻到第14页。

拿起铅笔,把姜玉凤画的那个图从头描了一遍。a点居中,左边一道虚线,右边一道虚线。

描到第二道虚线的时候,手稳了,线画得又直又匀。

描完之后,我把书翻到第87页。函数曲线那一张图。曲线弯弯的,像一个被拉长的S。

姜玉凤在曲线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写着“极值点”。

我把那颗青绿色的种子从笔袋里取出来,放在函数曲线旁边。

种子是早上从豆荚里取出来的。极小的,比米粒还小一圈,表面光滑,在斜照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下午四点。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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