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夏天最后一天（1/2）
1998年7月31日，星期五，晴转多云。日头从早上七点就爬上来了，把汽车站门前那片水泥地晒得发白。光从候车厅顶上斜着切下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明暗分界线。我站在线的这一边，阴影里，后背靠着水泥柱子，柱子被晒了一早上，隔着t恤还是温热的。
昨晚十点多，传呼机响了。晓晓发来的。
“莉莉打电话说，玉凤姐她们四个明天早上八点半走。欧阳下午两点。明天我去车站，你几点到？”
我回了一条：“七点五十校门口碰头。”
传呼机又响了一声。
“莉莉说她妈发烧，来不了。她让咱们替她送。她蒸了包子，让我带过去。”
说好七点五十，我七点四十到的。自行车锁在汽车站门口那排铁栏杆上，锁舌弹进锁孔那一声脆响，在早晨的安静里格外刺耳。晓晓已经到了，站在候车厅门口的台阶上，碎花短袖外面套着那件薄薄的白色长袖，齐肩短发别在耳后，帆布袋挎在肩上。
晓晓脚边的台阶上搁着一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旁边立着三瓶北冰洋，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莉莉的。”晓晓把油纸包往台阶中间推了推，让它正对着检票口的方向，“昨晚她专门去她姨家拿的包子。这三瓶北冰洋也是她托我带的，她姨家冰箱里拿的。”
晓晓顿了一下，手指在油纸包边角上压了一拍。“昨天下午在藤萝架下说好的，咱们三个送站，一个都不能少。她来不了，让我替她把东西带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三瓶北冰洋。并排立在台阶上，瓶身上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碎碎的亮点。
晓晓没再说话。她把中间那瓶北冰洋摆正，瓶身挨着油纸包，像在给谁占一个位置。
八点二十分，张晓辉和王若曦先到了。张晓辉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t恤前面印着那只熊猫，胖子比上个月黑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的。王若曦跟在他旁边，马尾辫扎得利落，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老陈！”张晓辉隔着老远就喊，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昨晚睡好没？我翻来覆去到半夜，也不知道激动个啥。”
“你是舍不得油田还是舍不得你那张床？”我问他。
“都舍不得。”张晓辉嘿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王若曦，声音低了一点，“主要是舍不得油田。”
王若曦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张晓辉，把手里的布袋子递给我和晓晓。“我妈蒸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上车前吃两个，路上不饿。”
晓晓接过去，打开袋口看了一眼，白胖胖的包子挤在袋里，还冒着热气。“替我们谢谢阿姨。”
八点半，姜玉凤和秦梦瑶到了。姜玉凤走在前面，齐耳短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浅灰色短袖衬衫的领口依旧扣得整整齐齐。秦梦瑶跟在后面，波浪卷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
姜玉凤走到我们面前，目光从张晓辉扫到我，又从王若曦扫到晓晓，最后停在候车厅门口那根柱子上。“都到了。”姜玉凤说，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收得干净利落。
秦梦瑶站到晓晓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帮我给莉莉。她今天家里有事来不了，你转交一下。”
晓晓接过来，把信放进帆布袋最里层的夹袋里，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一定带到。”
检票口开始排队了。张晓辉背着包走在最前面，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塞到我手里。
“《读者》合订本。”张晓辉拍了拍书的封面，“我姐让我带给你的。她说文科生用得上，写作文能用里面的句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绿色的，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但翻开扉页，上面盖着一个蓝色的赠阅章——“江河油田一中图书馆”。
“替我谢谢你姐。”我说，把书夹在腋下。
张晓辉摆了摆手，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两步，张晓辉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晓晓，咧开嘴笑了一下。“老陈，明年这个时候，咱俩都考完了。”
“嗯。”我应了一声。
“那——郑州见？”张晓辉歪了一下头。
“郑州见。”我说。
张晓辉转过身，大步往检票口走。王若曦跟上去，走到检票口的时候回头朝晓晓挥了挥手。“油田见——寒假。”
晓晓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姜玉凤站在检票口前面，没有急着进去。姜玉凤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嘴角那道弧极短地弯了一下。
“把书读薄。”姜玉凤说，声音稳稳的，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记住了。”我说。
姜玉凤转过身，走进检票口，背影在候车厅的玻璃门后面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秦梦瑶最后一个。秦梦瑶走到检票口，回头朝我和晓晓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帮我给莉莉带句话——高三加油。”
“一定带到。”晓晓说。
秦梦瑶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检票口，低马尾在肩后轻轻晃着。
车开了。一辆白色的大巴从站里驶出来，车窗后面闪过几张脸，张晓辉的熊猫t恤在最后一排晃了一下，王若曦的马尾辫在窗边闪了一下，姜玉凤和秦梦瑶坐在前面，看不清脸。车拐出车站大门，驶上大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被路边的梧桐树吞掉了。
站台上只剩下我、晓晓，和那三瓶没开的北冰洋。
晓晓走到台阶旁边，把其中一瓶拿起来，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这瓶给欧阳。”晓晓把瓶子搁回台阶上，手指在瓶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他下午两点的火车，咱们下午再送。”
我点了点头。
从汽车站出来，才九点半。太阳又高了一些，柏油路面泛着一层白晃晃的亮。我推着车，晓晓走在我旁边，两人沿着梧桐树底下的阴凉往家的方向走。
“张晓辉那本《读者》，”晓晓偏过头看了一眼我夹在腋下的书，“他姐让你带的？”
“他姐。在图书馆工作。”我把书换到左手，右手推着车，“他姐说文科生写作文用得上。”
“那本合订本挺厚的。”晓晓伸手碰了一下封面，“够你看一阵子了。”
我嗯了一声。
骑上车，晓晓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腰侧。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细碎的声响。穿过两条巷子，拐上通往四中的那条大路。学校门口的铁门关着，旁边小门开着半扇。暑假的校园安安静静的，操场上没有人，篮球架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短而浓的影子。
晓晓在后座上轻轻拍了拍我的腰。“去藤萝架。”
我捏了车闸，把车拐进学校旁边那条巷子，停在我家院门口。推门进去，藤萝架在正午的阳光下撑开一大片浓荫，叶子密得几乎看不见天。豆荚挂在架下，七颗没裂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最东边那串的位置空着。
晓晓从后座上跳下来，走到石桌旁边，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两块拼在一起的半块橡皮——“等郑”。晓晓把橡皮放在石桌正中间，正对着藤萝架最密的那一片绿荫。
“高三了——”晓晓说，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往下一沉，“这个得收好。”
晓晓把橡皮推过来，手指压在橡皮边缘，压了一拍才松开。
我伸手把橡皮拿起来。两块半块合在一起，合缝处严丝合缝，正面“等郑”两个字被光照得微微发亮。我把它放进笔袋最里层，拉链拉上。
“下午两点，火车站。”晓晓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点半校门口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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