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五禽戏·虎啸竹林(2/2)
段杨做鹿戏的时候出了问题。
他的肩膀太紧了。
拧转脊柱的动作要求肩胛骨完全松开,让脊椎像一条链子一样节节传导力量。
但段杨的肩膀习惯性地绷着——这是长期做队长、扛责任留下的身体印记。他的肩膀上永远架着一副隐形的铠甲。
“放松。”林默走到他身后,两根手指点在他的肩胛骨之间,“这里。”
段杨试着松了松。
肩膀落下去一点,但很快又弹了上来。
“别怕倒。”林默的声音就在他耳后,不大,但清楚,“你松开肩膀会觉得不安全,因为你习惯了用肩膀扛东西。但鹿戏的力量不走肩膀,走脊柱。你的脊柱比你的肩膀强。信它。”
段杨咬了咬牙,把肩膀硬生生地放了下去。
失重感涌上来。
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的脊柱接住了——那股力量顺着腰椎往上走,经过胸椎、颈椎,最后传到头顶。
整个人突然轻了。
像卸掉了一件穿了很久、久到忘记它存在的沉重外套。
“就是这个。”林默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走开了。
段杨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地酸,但那种酸不是疲劳——是长期紧绷的肌肉突然被释放之后的松弛感。
他愣了三秒钟。
然后做了一件从出道以来从没做过的事——
他笑了。
不是对着镜头的笑,不是营业笑,不是“队长应该展示积极形象”的笑。
是肩膀松开之后、身体告诉他“原来可以不这么累”的笑。
那个笑容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收了回去。
但旁边的程小北看到了。
程小北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段杨哥笑起来的样子,跟舞台上完全不一样。
好看多了。
鹿戏之后是熊戏。
熊戏的核心是“沉”。
整个人的重心下压到极低,两腿微屈,身体随着呼吸缓慢地左右晃动,像一头冬眠前在林间巡游的黑熊。
这一式对丁子钦来说最拿手——因为不需要精细的技巧,就是沉、晃、稳。简单粗暴。
但对五行少年来说是个难关。
五个人的身体都太“飘”了。
练习生的训练体系强调的是轻盈、弹跳、速度。
他们的身体习惯了往上走——跳跃、腾空、定点。让他们往下沉,沉到膝盖以下,沉到仿佛要扎进泥土里,是完全反直觉的。
周牧沉了两次,第三次膝盖就开始打晃。
安宁更惨——他沉到一半就蹲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来个嘴啃泥。
丁子钦赶紧伸手把他捞起来。
“别急,慢慢来。”丁子钦扶着安宁的胳膊,声音放软了很多——跟他平时大大咧咧的风格判若两人,“你的腿部力量不够,一下子蹲太低会受伤。先蹲到你能稳住的位置,保持住就行。高一点没关系,重要的是稳。”
安宁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窘的。
但他没有放弃。
重新站好,重新下蹲。
这次只蹲了半蹲的深度,远没有林默那种几乎贴地的低姿态。
但稳住了。
他的腿在抖,腹部的肌肉在抗议,但他稳住了。
“好。”林默在前面说了一个字。
安宁咬着牙,嘴角弯了弯。
是苦笑,但也是笑。
整套五禽戏打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竹梢间倾泻下来,把院子照成一片明亮的金绿色。
雾气散尽,远处的竹海在晨风里翻涌,一层一层的绿浪从山脊线推向天际。
九个人站在院子里收功。
呼吸由急转缓,心跳由快转稳。
汗水——对,虽然是冬天,但一整套五禽戏打下来,五个年轻人的额头和后背都湿透了。蒸腾的热气从他们的头顶升起来,在阳光里变成一缕一缕的白雾。
“第一天。”林默转身面对他们,“及格线以下。但比我预期的好。”
五个人没有欢呼,也没有泄气。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喘着气,身体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流动——酸、热、胀、痛。
像被人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段杨的肩膀比刚才又沉了一点。
那种松弛感没有消失,反而在收功之后变得更加明显。他不自觉地活动了一下肩胛骨,发出了几声轻微的骨节弹响。
季辰蹲下来揉膝盖,但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疲惫。
那种感觉他在练舞室里也有过,但不一样——练舞室里的疲惫是“完成任务”的倦怠,这里的疲惫是“战胜自己”的畅快。
安宁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程小北走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糖塞到他手心里。
“吃。补充体力。”
安宁攥着那块糖,没有立刻剥开,而是握在掌心里,感受着它被体温捂热。
“谢谢北哥。”他的声音很轻,但比昨天响了一点。
“走,吃早饭。”林默朝灶房走去。
九个人鱼贯跟上。
早饭是白粥配腐乳和昨天剩的烤笋片。
陈威终于出现在了餐桌上。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面前这帮人汗淋淋、红扑扑的脸,一边喝粥一边嘟囔:“你们一大早折腾什么?六点钟院子里乒乒乓乓的,我以为地震了。”
“练功。”丁子钦嚼着腐乳说。
“练什么功?”
“虎戏。”段杨接了一句。
陈威看了他一眼。
段杨端着碗,坐姿比昨天松了一些。不是垮掉的松,是卸了力的松。
肩膀不端着了。
陈威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变。虽然才过了一个早上,但那个变化已经开始了。
他没说什么,埋头喝粥。
早饭吃到一半,丁子钦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今天该结算了吧?”
林默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快被写满的A4纸。
“算。从上周六第一天到昨天,总共录了七天。”他把纸摊在桌上,五行的五个人凑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箭头和框图,像一张作战地图。
“第一天,十六块五。”林默的笔尖点在最上面那个数字上。
“第二天,七十一块八。”
“第三天到第五天,日均两百到两百七。”
“第六天第七天,竹海灶开张,两天净利加起来一千三百多。”
“中间几天的挖笋和供货收入,合计大约一千五。”
“收购村民冬笋支出,大约六百。各种食材、工具和杂项开支,四百出头。”
他在纸的最下方画了一道粗线,写了一个数字。
“截至昨天——净利润三千四百一十二块。加上启动资金还剩八百,账面总资产四千二百一十二。”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丁子钦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四千二!从两千到四千二!一个星期翻了一倍!”
陈威粥碗差点掉地上:“等等等等……我们这算什么?暴富?”
“不算暴富。”洛子岳端着碗,面无表情地泼冷水,“四千二分九个人,人均四百六。打零工都比这多。”
“但我们是在竹林里挖笋啊!”丁子钦不服气,“你见过哪个打零工的从十六块五毛起步的?”
五行的五个人看着那张满是数字的纸,表情各异。
段杨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们组合出道以来跑过最便宜的商演是八千块,五个人分,人均一千六。但那需要前期几十万的培训投入和公司的资源倾斜。
而面前这四个人,靠两千块钱和四把锄头,在一个废弃的竹楼里白手起家。
这中间的差距不是数字能衡量的。
“今天的安排。”林默收起纸,从“会计模式”切换回“总指挥模式”,速度快得像拧开关,“上午照常供货。下午——”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五个年轻人。
“下午教你们做一道菜。”
“做菜?”程小北第一个来了精神。
“对。竹筒鸡。”林默站起来,把碗摞好,“不是普通的竹筒鸡。是把整块鸡肉用笋片包裹,塞进竹筒里,封口,埋进灶膛的炭火底下闷烤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竹筒外壳全部烧焦碳化,但里面的鸡肉被竹膜和笋片的水分蒸透了,鲜嫩到能掐出汁来。”
九个人集体咽了口唾沫。
“为什么要教我们做这个?”段杨问。
“因为下个周末可能还要开一次灶。”林默走向院门,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到时候你们五个是主厨。我们四个休息。”
五行少年:???
“等等——”段杨站起来,“我们当主厨?我们连虎戏都还没学利索,您让我们当主厨?”
“虎戏跟做菜有什么关系?”林默头也没回。
“……好像确实没关系。”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林默停在院门口,转过半个身子,日光从他肩头滑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做菜跟做虎戏一样——不是做动作成为那道菜。你理解了食材从泥土到灶台的每一步,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就对了。”
他推开院门,竹叶的沙沙声涌了进来。
“这几天你们不是一直在问,怎么才能变得?答案就在这里。不是学一个技巧,是过一种生活。你过什么样的日子,台上就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