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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冬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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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47年十一月初三,盛京北岸。

风是从北边山脊上直接冲下来的,越过了界沟,越过了那三座石碉楼,像一把钝刀贴着地面刮过来,把河面上的薄水皮吹得皱巴巴的。杨定军站在北岸旧车间的屋檐下,双手缩在袖筒里,眼睛盯着传动轴的轴承座。铜套已经拆下来了,露出里面黑黝黝的轴孔,孔壁上有一圈一圈的拉伤痕迹,那是去年冬天缺油干磨出来的。

“椭圆了。”他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指尖能感觉到明显的松旷,“最大处偏了将近两粒。”

卢卡蹲在旁边的木架上,手里拿着一根新铸的铜套。铜套是彼得前天送来的,内外壁都精车过,外径比轴孔标准尺寸大一丝,需要用温差法装进去。此刻铜套正泡在一只盛满雪水的铁桶里,水面结了一层薄冰,铜套在冰水里冷缩,待会儿敲进去正好严丝合缝。

“先烤孔。”杨定军直起身,从墙角抱起一捆干柴,塞进轴承座下方的临时火塘里。火塘是昨天挖的,半人深,上面架着铁篦子,让热气直接往上熏轴承座。干柴是橡木,烧得慢,但火力稳,没有松木那么多烟。

卢卡跳下木架,用火镰敲火石,点燃一把刨花,引着了柴火。火光从火塘里冒出来,舔着生铁铸的轴承座底座。杨定军不时伸手去摸座壁的温度,不能烧太热——热了退火,铁件变软;也不能太凉——凉了铜套装不进去。他靠手掌的感觉判断,手心贴上去能忍三息,温度就正好。

“翻皮带轮。”他朝另外三个学徒喊了一声。

三个学徒正围着墙根的那只旧皮带轮。皮带轮直径三尺,橡木芯外包铁圈,用了六年,轮槽被皮带磨出了一道深沟,沟底已经磨穿了铁圈,露出在木工房车好的,同样的橡木芯,但铁圈加厚了两分,轮槽的角度也调了,能让皮带更贴合。

拆旧轮是个大活。一个学徒用撬棍顶住轮毂,另外两个各抬一头,喊着号子往外拔。轮毂和轴之间是锥形配合,锈死了,撬棍压弯了都纹丝不动。杨定军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块木头垫在撬棍支点下,调整了一下角度。

“劲往下压,不要往上撬。往下压的是正劲,往上撬容易崩牙。”

三个学徒照做。轮毂松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然后从轴上滑了出来。旧轮落地,砸在石板地上,木芯磕掉了一块。

“搬开。新轮。”

新皮带轮被抬上来。轮毂孔里涂了一层羊脂,是起润滑和防锈作用的。一个学徒抱住轮缘,另两个托着轮底,对准轴头缓缓推入。杨定军扶着轮缘,眼睛瞄着轮毂和轴的接缝,确保没有偏斜。

“落。”

木锤敲在轮毂上,发出结实的咚咚声。一连十几下,轮毂完全坐到位,轮槽的高度和旧轮一致,皮带张紧后不需要重新调位。

“穿皮带。”

旧皮带是从第三车间换下来的,还剩七成新,比北岸这两根磨损的好得多。皮带是浸过桐油的牛皮,柔韧,接口用铜铆钉铆死。两个学徒扛着皮带绕过上下轮,拉紧,调整张紧轮的位置。杨定军用手压了压皮带的松边,下沉两指——松紧正好。

这时,轴承座也烤得差不多了。杨定军用手心贴上去试了试,三息,烫,但能忍住。他朝卢卡点点头。

“上套。”

卢卡从冰水里捞出铜套,甩掉表面的水珠,双手捧着对准轴承座孔。铜套冷缩后直径小了一小圈,但推进去几寸后就开始紧了。杨定军接过一根木柄铁棒,从铜套的另一端轻轻敲入。铁棒前端是半圆头,不会划伤铜套内壁。

一下,两下。铜套一点点吃进轴承座。到最后一寸,阻力突然增大,杨定军让学徒把住铁棒别歪,自己抡起锤子,连续三下重击。铜套完全到位,端面与轴承座外沿齐平。

“轴。”

传动轴被抬过来。这根轴去年大检查时发现中段有轻微弯曲,已经在铁匠坊用压力机校正过,表面重新车光。轴头对准铜套孔,缓缓推入。冷铜套遇热轴,开始膨胀,紧紧抱住了轴头。杨定军转了转轴,顺滑,没有卡涩。

“行了。”他说,“回去生火。明日试车。”

三个学徒去车间里点燃熔炉,给铜套和轴的接缝处注入牛油润滑。卢卡收拾工具,把拆下来的旧铜套和旧皮带轮滚到墙角——旧铜套可以回炉重铸,旧皮带轮的木芯劈了当柴烧,铁圈送去铁匠坊。

杨定军站在屋檐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北岸的冬天比南岸冷得多,因为北面没有山挡着,风直接从施瓦本平原灌过来。他看着河面,水面上已经开始结出薄薄的冰花,像一层白色的霜,从岸边向河心慢慢延伸。对岸,界沟方向的山脊线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那是枯草和落叶林的颜色。三座石碉楼就趴在山脊线的动。

没有烟。这说明诺德海姆的人今天没有在碉楼外生火,要么是在楼里闷着,要么是出来巡逻了。

“二爷。”一个学徒从车间里探出头,“油灌好了。”

杨定军转身进了车间。

同一天,界沟南岸,二号哨位。

地窖式掩体挖在一道土坡的背阴面,入口朝南,用枯枝和草皮盖着,从十步外看就是一块长满荒草的土丘。掩体里面空间不大,一丈长,六尺宽,顶上是手臂粗的松木撑着,再铺上石板和泥。地上铺着干草,两个人挤在里面,翻身都得小心别碰倒壁龛里的油灯。

魏因和克劳斯挤在这个小洞里已经三天了。他们是昨天换岗下来的,现在轮到迪特里希和另一个新兵在外面放哨。魏因三十四岁,远瞳小队的老兵,能在雪地里趴两个时辰不动。克劳斯只有十九岁,是今年夏天从码头帮工里招来的,腿快,胆子也不小,就是耐不住冻。

“脚趾头没感觉了。”克劳斯缩在干草堆里,把双脚往怀里拢,试图用体温焐热。他的靴子是去年发的,牛皮底,穿了两个冬天,底已经磨薄了。昨天夜里下了第一场冻雨,雨水渗进靴缝,今早一冻,靴底硬得像木板,脚在里面先是麻,然后疼,最后就没知觉了。

魏没理他,正透过了望孔观察北方。了望孔是一个斜向上的陶管,嵌在掩体北壁里,管口只有鸡蛋粗细,外面用枯草掩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界沟方向大约两百步的开阔地,以及左侧那座石碉楼的下半截。

“碉楼里有烟。”魏因低声说,“中午那阵起的,现在还在冒。”

“生火做饭?”克劳斯问。

“不像。烟太细,不像灶火,像烤火盆。”魏因挪开眼睛,揉了揉被风吹得发酸的眼角,“他们在楼上取暖。石墙厚,里面烧一盆炭,能热一整层。”

“我们有火盆吗?”

“没有。上面说了,哨位不准明火,怕烟被看见。”

克劳斯叹了口气,把脚抱得更紧。干草堆里有一股霉味和羊膻味,是防潮用的干草和铺在身下的羊皮褥子混合的气味。掩体里没有床,两人轮流睡,醒着的那个守着了望孔。

中午,上面送来了补给。一个新兵沿着隐蔽的小道爬过来,背着一只柳条筐,里面是两块黑面包、一小块腌猪油和两只水囊。水囊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贴着皮壶壁结了一层薄冰。

“还有这个。”新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双新靴子,厚底,里面垫着一层干草编的软垫,“杨队长让送来的。谁的靴坏了?”

“我的。”克劳斯几乎是抢过靴子。他脱下旧靴,露出两只冻得发紫的脚,脚趾上已经有了两个冻疮,红肿发亮。新兵看了直皱眉,从腰带上解下一只小陶瓶,里面盛着珊珊配制的冻疮膏。

“抹上。每天两次。烂了就走不了路。”

克劳斯接过来,把冰凉的膏药涂在脚趾上,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然后他把脚塞进新靴子里,干草垫软而暖和,像踩在棉花上。他站起来,在掩体里走了两步,试了试。

“合脚。”

“杨队长让每个哨位都报了鞋号。”新兵说,“城里妇人们正在赶制,过两天每个岗都有一双备用的。”

说完,新兵顺着原路爬回去了。魏因目送他消失在枯草丛里,然后回头继续盯着了望孔。

克劳斯坐回干草堆,把旧靴子塞进墙角。“杨队长亲自送的?”

“他让人从库里调的。码头上去年存的一批,原本是准备给跑长途的骡夫用的。”魏因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哨位两双,一双穿,一双换着烤。靴底是双层牛皮,中间夹了一层干草毡,比你们去年发的那批厚。”

“还是冷。”

“冬天嘛。”魏因说,“忍过这三个月,开春就好了。”

两人沉默地啃着面包。黑面包硬得能当锤子,必须先在嘴里含软了才能嚼。猪油冻成了白色,用刀子刮下薄薄一片,夹在面包里,能多点油水。

下午,风更大了。从了望孔里能看见北边枯草丛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倒,像河里的浪。界沟方向的土坎上出现了两个人影,穿着深色的斗篷,在沟沿上慢慢走动。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但轮廓是诺德海姆的巡逻兵,手里似乎拎着长矛。

“来了。”魏因说。

克劳斯凑到了望孔边。那两个人影沿着界沟的北沿来回走了一趟,停停走走,不时朝南岸望一眼。他们走得不远,就在碉楼前方的视线范围内活动,像是在确认南岸有没有人。

“不越界?”

“不越。”魏因说,“他们在量地。”

“量什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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