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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冬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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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们退了没有。”魏因退后一点,让克劳斯盯着,“如果我们撤了哨,他们就会把界桩往南挪一尺。我们每天站在这里,他们就不敢过沟。”

两个人影在沟沿上转了约莫半个时辰,然后掉头往回走,消失在通向碉楼方向的枯树林里。克劳斯揉了揉眼睛,坐回干草堆。

“天天这样?”

“天天这样。”魏因说,“他们晃,我们也晃。看谁先晃不动。”

盛京内城,藏书楼。

杨保禄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左边是瓦尔德堡的秋收账,中间是盛京主仓的入库账,右边是林登霍夫那边的租子账。三本月账都汇总到了十一月,他要做的事很简单:算总账,看存粮够不够过冬,够不够撑到明年秋收。

他先算主仓。主仓是盛京最大的粮仓,位于内城地下,用石块砌成拱顶,冬暖夏凉。今年入库的粮来自三个来源:盛京本地四百亩轮作地,亩收平均一石八斗,共约七百二十石;瓦尔德堡九户佃农加新扩的两户,租子实收一百八十五石;林登霍夫各地租子折算运来三百四十石。三项合计一千二百四十五石。

他翻到货仓旧存:去年结余约两百石。所以目前主仓总存约一千四百四十五石。

然后算消耗。盛京常住人口约四千人,其中成年劳力一千八百,半大孩子和老人一千,妇女儿童一千二。每人每天平均口粮按二斤计(包括bread、粥和牲畜饲料折算),一天要消耗约八千斤,折合八石。一个月二百四十石。从十一月存到明年九月新麦入仓,共十个月,需二千四百石。

“差九百五十五石。”杨保禄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

他的笔尖顿了顿。差近一千石,看起来很大,但实际上还有其他来源:北岸轮作地的豆子还能收最后一茬,约一百五十石;码头和工坊区每天买进的鱼、肉、菜不计入主粮,能抵消一部分口粮;更重要的是,瓦尔德堡和林登霍夫在本地还有分散的小仓,各存了两百石左右作为应急,紧急时刻可调运。

而且,他还没算进今年秋收后新买下的界沟以南五十亩地。那五十亩原是诺德海姆卖给盛京的坡地,虽然地势偏,但秋播时抢种了四十亩冬小麦,按估算明年能收约七十石。不多,但每一斗都算数。

杨保禄把算盘拨了几遍,最后确认:如果按每天人均口粮减到一斤八两,加上豆类和辅料,现有存粮够吃到明年八月。八月离九月新麦入仓只差一个月。如果一切正常,不会饿肚子。但如果明年有旱、蝗、兵灾,存粮就悬了。

“再收。”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收粮的办法有两个:一是从周边小领主手里买,现在正是入冬,小领主们急于把余粮换成现钱好过冬;二是要求瓦尔德堡和林登霍夫明年多种一季春大麦,春大麦生长期短,六七月就能收,可以填补夏末的缺口。

他把这三条指令分别写在三张纸条上:一张给老乔治,让他在科隆和巴塞尔方向收粮;一张给格哈德,让他在林登霍夫周边收;一张给杨安远,让他在瓦尔德堡安排明年春播时加种四十亩大麦。

写完后,他把账册合上,锁进樟木箱子里。然后起身走到窗口,推开木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条哗哗响。他看见内城的石板路上,几个妇人正抱着大捆的粗麻布往学堂方向走去。领头的是诺力别,后面跟着玛蒂尔达,再后面还有几个工坊管事的老婆,每人手里都拿着剪刀和针线筐。

学堂的大屋子里生了火盆,但面积太大,热气聚不拢,妇人们只能围着火盆坐成一圈。诺力别把怀里那捆粗麻布摊在桌上,是码头货栈用来包货物的旧麻布,拆下来洗过,虽然褪色,但质地还算厚实。

“裁成三尺见方,两块缝成一个筒,里面塞干草。”诺力别用手比划着,“缝紧实些,针脚密,别漏草。这是给北岸哨位做防寒帘的,挂在掩体洞口,挡风。”

玛蒂尔达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地把麻布裁成方块。她的动作不快,但准,每一块都方方正正,边角整齐。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把两块布对齐,用粗麻线穿针引线,开始缝合,针脚细密匀称。

“塞多少草?”有人问。

“一把半。塞太厚了帘子太重,不好挂;太薄了不挡风。一把半正好。”诺力别从自己脚边的筐里抓出一把干草,示范着卷成卷,塞进缝好的布筒里,然后用针线封口,“两边各留一根布带,绑在掩体的木桩上,风大时放下,白天可以卷起来。”

杨宁和杨安坐在屋子角落的小板凳上。杨宁手里也拿着一块小布片和一根针,在学着缝。她十岁了,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能走线。杨安太小,拿不住针,诺力别给了他一小团麻线,让他帮忙理线头。

“娘,”杨宁抬起头,“为什么要给叔叔们缝帘子?”

“因为北边冷。”诺力别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你定山叔叔手下的兵,在沟里趴着守夜,风直往骨头里钻。有块帘子挡着,能少冻伤几个。”

“诺德海姆的人会打过来吗?”

玛蒂尔达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看向诺力别。诺力别的表情没变,穿针引线的手很稳。

“不知道。”她说,“但帘子缝好了,叔叔们就少受点罪。别管打不打,先把眼前的事做了。”

杨宁低下头,继续缝她手里那块小布。杨安把理好的线头递给姐姐,然后趴在桌上,看着母亲和伯母们手里的针线起起落落。火盆里的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扬起几点火星,又迅速暗下去。

屋外开始飘雪了。先是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雪渐渐大了,变成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上缓缓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板上,落在屋脊上,落在窗台上,把天地之间的颜色一点点刷白。

“雪下来了。”玛蒂尔达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然后把窗缝掖紧。

诺力别把最后一个布筒封口,递给一个妇人。“一共十八个。六个哨位,每个三个,轮换着用。剩下的六个做备用。”

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线头和草屑,把缝好的防寒帘装进两只大筐里。“派人送去北岸,交给定山。告诉他,三天后再来取第二批,我们再做十二个。”

两个帮工把筐抬出去。雪已经下厚了,筐面上很快积了一层白。帮工踩着雪,沿着内城的石板路朝北门走去,脚印在身后排成一串深深的坑。

傍晚,杨保禄在城门口遇到了送帘子回来的帮工。他掀开筐盖看了看,帘子缝得结实,布筒里的干草垫得均匀,布带也留了长度。

“给北岸了?”

“给了杨队长。他让人捎话,说正好,今晚就能挂上。”

杨保禄嗯了一声,让帮工把剩下那只筐送到哨位管理处。他站在城门下,抬头看了看天。雪还在下,很大,扯棉搓絮般往下倒。城墙的垛口上已经积了半掌厚的雪,远远望去,像给灰色的石墙镶了一道白边。

他沿着城墙根朝北边走了一段。北风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走到北城墙的拐角处,这里能望见河对岸。河面还没有完全封冻,但流动的速度明显慢了,靠近岸边的地方结了一层薄冰,薄冰上面又落了一层雪,白得刺眼。

对岸,界沟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雪幕把视野压缩到几十步以内,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灰白。但杨保禄知道,在那片灰白的深处,有三个石碉楼,里面坐着诺德海姆的披甲兵,他们也在看雪,也在烤火,也在等待。

他转身往回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城墙上,值夜的远瞳队员正在换岗,新来的两个队员把火把插进铁箍,火苗在雪风里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城砖上,忽长忽短。

夜里,雪下得更大了。杨定军在北岸旧车间里守到传动轴试车完毕,新铜套运转平稳,没有异响,才披上斗篷往回走。他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过了石桥。桥面上的雪已经被来往的脚印踩实,结了冰,滑得很,他扶着桥栏一步步挪过来。

玛蒂尔达在屋里点了灯,窗口透出昏黄的光。杨安已经睡了,杨宁还在灯下翻看一本杨亮编的算术启蒙书,用手指头在桌面上比划着加减。杨定军进了门,抖落斗篷上的雪,雪落在门口的石板上,化成一小片水渍。

“北岸行了?”玛蒂尔达问。

“行了。明天正式转。”

“吃饭。给你留了豆粥。”

杨定军坐下来喝粥。粥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在意。杨宁合上书,跑过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爹,明天还下雪吗?”

“下。”

“下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下到不下为止。”

杨宁想了想,没有再问。她从桌上拿起白天缝的那块小布片——一个不成形的、针脚歪斜的小布袋,里面塞着干草。这是她给自己做的玩具,或者说,是模仿母亲们做的防寒帘的缩小版。

“这个给爹。”她把小布袋递过去,“挂在你工坊里,挡风。”

杨定军接过小布袋,看了看。针脚确实歪,封口处的线头还翘着,但里面的干草塞得瓷实。他把小布袋放在桌角。

“嗯。”他说。

窗外,雪无声地落着。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把木瓦的缝隙都填平了。阿勒河的水声在雪夜里变得很轻,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息。北岸三个新增哨位的地窖掩体里,新挂上的防寒帘挡住了北风,帘子外面的草皮上积了雪,把掩体入口伪装得更像一处普通的土丘。

界沟被雪填平了。原本两丈宽的干沟,现在变成了一道平缓的雪坡,从南岸到北岸,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出哪里是沟沿,哪里是坡顶。那三座石碉楼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也被雪裹住了,变成了白地上的三个灰色鼓包,只有顶部的烟囱还在往外冒烟,烟柱笔直地升起来,在灰暗的雪天上被风吹得斜了斜,然后散了。

从南岸望去,三个灰点很小,很安静。它们不哭,不笑,不动,只是冒烟。雪继续下着,把灰点和灰点之间的空地也一点点染白,直到天地一色,再也分不清哪里是碉楼,哪里是荒野。

只有烟还在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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