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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铸铁为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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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套给了水力工坊的卢卡。卢卡正带着人给第三车间换纱锭,接过尺子时手上有油,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敢接。他把尺子挂在织布机旁边的柱子上,从此调梭箱间距不再凭眼力,而是直接卡尺。

第三套给了木工坊的老约翰。老约翰六十二了,看着铁尺上凸起的刻度,沉默了很久。他的木尺用了四十年,上面刻满了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号。但最后他还是把木尺放进了工具箱的底层,换上了铁尺。

第四套给了玻璃工坊的朱塞佩。朱塞佩用铁尺量了量一批新烧出的蓝玻璃杯的口径,发现六个杯子里有两个比标准小了约一粒米的厚度。他二话没说,把那两个杯子扔进了废料筐。

第五套给了码头货栈的老乔治。老乔治已经不跑船了,但每天还在码头上量水位、验货。他把铁尺和砝码放在栈棚里的樟木箱子上,和账本摆在一起。

第六套、第七套、第八套分别交给了巴塞尔、科隆和施瓦本三个代销点的掌柜。每个掌柜都收到了一封信,周老头用拉丁文写的,告诉他们:从今往后,收货验货,用盛京的标准量尺。量尺上铸了编号,编号对应每个点,每年核对一次,尺子丢了或坏了,要提前报信回来。

第九套给了科莫湖货栈的哈维。哈维收到后把铁尺挂在外廊的柱子上,和那块刻着“盛”字的木牌并排。他写信回来说:“伦巴第的商人见了这尺子,问能不能卖给他们。我说不卖,这是盛京的规矩。”

第十套留在盛京城门的哨位处,用来查验进出的商货。杨保禄让人在城门边砌了一个石台,上面刻了一道凹槽,铁尺平时嵌在槽里,用时抽出来,用完插回去。守城的远瞳队员第一次用铁尺量一个过路商贩的布捆时,发现那布的实际幅宽比标称的窄了两寸——商贩用的是自己的短尺。

最后两套存进了藏书楼的地窖,和杨亮留下的笔记放在一起。杨定军亲自把它们放进一只铁箱里,锁好,钥匙自己收着。

钢印防伪是在量具分发后第三天正式推行的。

杨保禄把各工坊的管事叫到藏书楼,宣布了新的规矩:所有外销的细布,每匹在打包前都要用钢印模在布角压一个“盛”字凹印,旁边再用烙铁烫上两位数的年份标记(今年是“四八”),最后在外包的木箱或麻袋上钉一块小木牌,上面烙着负责这道工序的工坊编号。三印齐全——钢印、年印、坊号——才是正品。缺一样,买家可以退货。

“仿货已经在市面上冒头了。”杨保禄说,“科隆那边有人打着咱们的旗号卖草木灰漂白粉。虽然给治安官端了,但布和铁器更容易仿。以后咱们的货到了代销点,掌柜先用标准量尺量尺寸,再看三印。印对不上,尺量不准,一律不收,退回去。”

汉斯问:“如果他们自己打了咱们的印呢?”

“咱们的印是铁模压的,凹进去的,笔画深,有棱角。仿货的印多是木模烫的,浅,毛边。用指甲刮一刮就知道。”杨保禄从桌上拿起那方铸铁印模,递给众人传看,“这个模子,盛京只此一件,存在铁匠坊,彼得管。印模的底样在藏书楼锁着。谁想仿咱们的印,先得过这两关。”

各工坊管事传看了一遍印模。四四方方一块铁,巴掌大,攥在手里沉甸甸的,背面的“盛”字凸起锋利,像一排小牙齿。

新制度推行的第十天,科隆代销点的掌柜老亨德里克——他是老乔治的远房侄子——送来一封信和半匹布。信上说:一个伦巴第来的布商想往科隆送一批“盛京细布”,价格低了三成。老亨德里克用标准量尺一量,发现幅宽比正品窄了四分,经纬密度也稀。再看布角,有一个模糊的“盛”字,但笔画发虚,边缘毛糙,明显是木印烫的。老亨德里克当场拒收,并把那半匹布和布商的姓名都扣了下来,随信寄回。

杨保禄在藏书楼看了信,把信和布都摊在杨定军面前。杨定军用指甲刮了刮那个仿印,刮下一层细绒毛——木印烫的,温度不够高,只把布的纤维压扁了,没有切断。而真正的钢印,是把纤维压断,凹痕清晰,边缘锋利。

“仿得糙。”杨定军说。

“以后会仿得更细。”杨保禄说,“但只要有咱们的尺子和印,代销点就能挡住八成。”

他把那半匹仿布收进樟木箱,作为标本存着。以后有纠纷,这就是凭证。

四月初五,城墙上。

杨保禄和杨定军并肩走在北城墙的垛口间。春风还带着寒意,从北面吹来,把袍角掀得猎猎作响。城墙是杨亮早年主持修建的,三丈高,一丈宽,石灰岩垒成,垛口之间每隔五丈设一个铁箍火把座。

走到东北角时,他们停下了。这里的城墙比别处宽出一截,形成一个突出的平台。平台上架着两门铁炮,炮管长约四尺,口径三寸,架在木制炮架上,炮架,箍上铸着编号:“盛字伍号”、“盛字陆号”。

这是最近两年新铸的两门炮。原来盛京有四门,分别布置在西门、北门和主了望塔上。前年秋天,杨定军根据公爵囤积军需的动向,让汉斯铁匠坊又铸了两门,一门架在北城墙东北角,一门架在南岸货栈的了望塔上。现在一共六门。

炮管旁边堆着两只木桶,桶里盛着黑火药,每桶约五十斤。木桶上用红漆写着“火药”两个大字,旁边画着火焰的标记。再往后是炮弹箱,里面整齐码着铸铁炮弹,每颗约两斤重,表面铸着预制破片的沟槽,落地炸裂时能形成散射。

杨定军走到伍号炮旁,用手摸了摸炮管。铁管被春风冻得冰凉,但表面擦得很干净,涂了一层防rt的羊脂,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微光。他检查了炮架的木楔,确认紧固,又看了看炮口,里面用木塞堵着,防潮防尘。

“这两门,射界覆盖的是界沟方向。”杨定山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他穿着皮甲,腰里插着短刀,“从这儿到界沟,直线距离约三百丈,在有效射程内。炮弹打过去,能落到碉楼前面的空地上。”

“精度呢?”杨保禄问。

“三百丈,能打中三间屋子那么大的一块地。”杨定山说,“想精准命中碉楼,得推进到两百丈内。但两百丈在对方的弩箭射程里。”

“所以是威慑。”杨保禄说,“让他们知道墙上有这玩意儿,不敢轻举妄动。”

“威慑够了。”杨定山拍了拍炮管,金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上个月诺德海姆的巡逻队在界沟北岸晃悠时,我让伍号炮做了两次空膛试射。没装炮弹,只装火药,轰了两声。对面立刻缩回碉楼里,半天没出来。”

杨保禄嗯了一声,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沿着城墙继续走,经过一个个垛口,每个垛口旁都堆着备用的石块和箭矢。到了北城墙正中央,主了望塔的塔基处,他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塔高五丈,比城墙还高两丈,塔顶是开放式的平台,四门铁炮里最大的一门——“盛字壹号”——就架在那里,炮管更长,口径四寸,能打到四百丈外。

了望塔上,一个远瞳队员正靠在垛口旁,用一根长矛挑着一块布在擦望远镜——那是杨定军用水晶磨的简易望远镜,一共两副,一副在了望塔,一副在杨定军自己手里。队员看见城墙下的杨保禄和杨定军,举起手挥了挥。

杨保禄没有挥手。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城下走去。

回到铁匠坊时,彼得正在给最后一只标准砝码编号。这是备存在藏书楼的一套里的“盛字伍号”砝码,半斤重。他用一根细铁钎在火炉上烧红,然后在砝码底面的“盛”字旁边烙了一个小小的“伍”字。烙铁压在铁面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彼得吹了吹烙印处,用麻布擦去表面的浮渣,然后把砝码举到光下看了看。字口清晰,边缘整齐,和前面四只一模一样。他把砝码轻轻放在铁砧台的木架上,和其他几只排成一排。

五只砝码在木架上投下五个小小的方形黑影。最小的“半两”只有拇指大,最大的“壹斤”有拳头大,它们由高到低排列,像一排沉默的铁塔。

窗外,夕阳正从西面的山脊上落下去。晚霞把铁匠坊的石墙染成暗红色,熔炉里的火已经小了,只剩下暗红的炭在炉膛里一明一灭。远处北城墙的垛口上,值守的远瞳队员点燃了火把,火光在暮色中一跳一跳的。了望塔上的壹号炮在渐暗的天光中变成一个巨大的剪影,炮管指向北方,像一只沉默的鸟,收着翅膀,蹲在暮色里。

彼得把木架上的工具一一归位,铁锉插回皮套,油石收回木盒,放大镜用软布裹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排砝码,然后吹灭了灯。

工坊里暗下来。只有熔炉里的炭还红着,把墙壁映成一片暗暗的橘色。阿勒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混着水力工坊铁齿轮的嗡嗡声,在夜色中形成一种低沉的、不间断的背景音。城墙上的六门铁炮在黑暗中静静蹲伏,炮管里堵着木塞,身边靠着火药桶和炮弹箱,像六只冬眠的兽,闭着眼睛,但随时准备被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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