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界沟以南(1/2)
穿越第48年六月初十,林登霍夫北界。
界沟其实早就不叫河了。它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从西北方向的丘陵里蜿蜒出来,在林登霍夫北境划出一道天然的弧线,然后向东消失在橡树林的深处。
河床底部铺着灰白色的鹅卵石和细沙,两岸是缓坡,坡上年深日久地堆积着腐土,长满了齐膝深的野茅和菖蒲。春天雨水多时,沟底会渗出一线浑浊的积水,像一条懒得流不动的泥蛇;到了六月,太阳一烤,那点水很快就蒸干了,只剩下板结的土皮,上面裂着细密的纹路。
今年春天的雨水比往年足,沟底的茅草长得格外旺。北坡向阳,草色深绿,一层一层从沟底漫上来,一直铺到坡顶;南坡稍阴,草长得慢些,但胜在背风,早晨的露水重,草叶肥嫩。对于牛来说,南坡的草比北坡更适口。
二十多头牛就是在这个时候越界的。
领头的是一头黑色阉公牛,肩胛骨高耸,肚子滚圆,是诺德海姆子爵牧场里最好的种牛之一。它迈着慢腾腾的步子,甩着尾巴驱赶牛虻,带领身后的母牛和小牛犊,沿着界沟干涸的底部走到了南坡。没有障碍——界沟没有栅栏,没有界桩,只有一道土坎作为两家长久以来默认的分界线。土坎很矮,牛蹄子一迈就过去了。
消息是固定哨位的人送回来的。六月初十这天上午,驻守二号哨位的魏因透过了望管的陶管口,看见了那群牛。它们正在南坡啃草,二十多头,散成一片,黑色的脊背在绿草丛中时隐时现。牛群后面跟着两个牧童,都是十四五岁的诺德海姆佃农孩子,穿着褐色的粗麻衣裳,手里拿着柳条鞭,懒洋洋地坐在沟沿上。
魏没有用信号筒。这不是敌袭,甚至不算越界军事行动,但比巡逻队在沟沿上晃悠更严重——牛吃了草,就会拉粪,粪肥了地,地就熟了;熟了的地,人再跟着过来搭棚子住下,久而久之,这地方就成了他们的。
格哈德接到通报时,正在林登霍夫城堡的马厩里检查蹄铁。他今年四十三岁,中等身材,方脸,下巴上留着一圈修剪整齐的短须,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服帖。他是林登霍夫本地的骑士出身,二十年前就跟着杨定军办事,后来杨定军搬回盛京,他把林登霍夫的日常管理接了过来。他不是那种话多的人,做事规矩,写信措辞比某些教士还严谨。
“多少头?”他问报信的远瞳队员。
“二十二。一个大公牛领头,其余是母牛和半大牛犊。两个牧童看着。”
“带人。六骑。备弓。”
格哈德回屋换了软甲。他没有穿锁子甲——太重,夏天闷热,对付牧童和牛群用不着——只在无袖的皮坎肩里面衬了一层软牛皮。他从墙上取下自己的骑弓,这把弓用了十年,是两指厚的紫杉木做的,弦是牛筋绞的,保养得很好。箭袋里插着十二支箭,箭杆笔直,簇头是钝头的——杨定山交代过,赶牛用钝头箭,射地不射人。
六名远瞳队员已经在城堡院子里牵马等候。他们都是林登霍夫本地招募的,熟悉北边地形,马术好,其中三个是猎户出身,射箭准。格哈德没有选长矛——他怕误伤牛,牛是财产,打死了就成了报复的口实。
七匹马从城堡侧门出去,沿着北境的碎石小路跑了约莫两刻钟,到了界沟南岸。格哈德勒住马,让队员们散成扇形,从三个方向包抄过去,自己带着两个人直对牛群。
黑公牛正在南坡最肥的一片草场上低头啃草,忽然抬起头来。动物的直觉比人灵敏,它闻到了生人气味,耳朵竖了起来。格哈德在距离牛群约三十步的地方停下,摘弓搭箭。
他没有瞄牛。他瞄的是牛群和牧童之间的空地。
弓弦响了一声,钝头箭带着呼啸扎进土坎前方的草皮里,箭簇吃土很深,尾羽还在嗡嗡颤动。紧接着,左右两侧的远瞳队员也各射了一箭,分别落在牛群的左前方和右前方。三箭成品字形,把牛群和牧童分隔开来。
黑公牛受惊了,猛地昂起头,鼻孔里喷着粗气。它身后的母牛开始骚动,小牛犊紧贴着母亲的身体。两个牧童从沟沿上跳起来,其中一个伸手去抓牛的缰绳——那头大公牛的鼻子上系着一根麻绳。
格哈德抽出第二支箭,这次瞄的是牧童脚前的土坎。箭射出去,在距离牧童靴子不到两尺的地方扎进土里,溅起一小团干土块,打在牧童的小腿上。
牧童往后跳了一步,脸色发白,不敢再抓缰绳。另一个牧童已经吓得退到了沟沿
格哈德把弓挂回马鞍上,策马上前。他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母马,步子稳,走到距牛群约十五步时停下。他用手势指挥两名队员从侧翼包抄,用马身把牛群往界沟北岸的方向挤。牛群开始移动,起初缓慢,然后加快,黑公牛不情不愿地甩着脑袋,但三匹马形成的压力让它不得不掉头,沿着原路跨过界沟的土坎,回到了北坡。
母牛和小牛犊跟着走。二十二头牛全部越过了界沟,回到了诺德海姆的地界上。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牛群没有受伤,牧童也没有受伤,只有草地上留下了杂乱的蹄印和一摊新鲜的牛粪。
两个牧童站在北坡,手足无措。他们不敢回去报告,也不敢再越过界沟来赶牛。
“在这儿等着。”格哈德对他们说,用的是阿勒曼尼方言,语气平淡,“告诉你们管家,就说林登霍夫的格哈德有话跟他说。让他到界沟来。”
说完,他让三个队员留在界沟南岸的高处,监视牛群不再回来;自己带着另外三人退到南坡下方,找了一棵橡树的树荫,下马休息。他从鞍袋里取出水壶和一块干面包,慢慢地嚼着,喝着水,等待。
太阳爬到中天的时候,北边传来马蹄声。
诺德海姆的管家来了。他叫冯·吕特斯,是子爵的远房表亲,四十来岁,瘦长脸,鹰钩鼻,穿着一件镶着兔毛领的深绿色羊毛长袍——六月天穿这个,说明他刚才是从城堡里急匆匆赶出来的,没顾得上换衣服。他身后跟着四个步兵,都穿着诺德海姆的红色罩袍,手持长矛,但没有披甲。
冯·吕特斯在界沟北岸勒住马,没有立刻越过土坎。他看了看南坡上的格哈德,又看了看格哈德身后的三名骑兵,再看了看界沟上方高处的三个远瞳队员。
“格哈德骑士,”他开了口,声音尖利,带着刻意的高傲,“你的箭差点射到我的牧童。”
“没有射到。”格哈德说,“射到了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冯·吕特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的牛越过了界沟,吃我们的草。”
“界沟以南是林登霍夫的地界,”格哈德纠正他,“草也是林登霍夫的草。牛吃我们的草,我们赶回去。规矩。”
“规矩?”冯·吕特斯提高了声调,“春天草场不足,北坡的草不够喂牲口。我们的牛只是找口吃的,这也要用箭来赶?”
“界线就是界线。”格哈德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然后站起来,牵过马缰,“如果你的牛缺草,可以来买,可以来租。越界吃草,不行。”
冯·吕特斯的脸涨红了。他当然知道“买”和“租”是什么意思——诺德海姆现在手头紧得很。子爵为了帮萨克森公爵垫付军需,去年冬天出了三十副铁甲和八十匹军马,公爵至今只还了一半。城堡的金库里,银币能数得清。
但他不能示弱。他身后四个步兵看着,远处碉楼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管家心里清楚,碉楼里也有人看着这场对峙。
“这块地本来就是争议之地,”冯·吕特斯换了个角度,“界沟是条干沟,没有界桩,没有契约。我们诺德海姆的先祖在这北坡放牧时,你们林登霍夫的女伯爵还没出生呢。”
格哈德没有跟他争论历史。他从马鞍侧面的皮筒里抽出一张羊皮纸,展开。纸是盛京纸坊出品,厚实,不洇墨,上面用拉丁文和德文双语写着几行字。
“格哈德骑士,”他指了指自己胸甲上的纹章——那是林登霍夫女伯爵玛蒂尔达授予他的管家骑士标记,“受林登霍夫女伯爵阁下委托,向你提出如下提议:界沟以南北坡,约五十亩荒地,女伯爵愿以三十枚银币购买,作为放牧缓冲之地。地界从界沟南沿算起,向南延伸至坡顶老橡树。即日起,该地归林登霍夫所有,你们诺德海姆的牧人可在该地放牧,但需按年缴纳草场租金,每头牛每年两枚铜币,由林登霍夫统一收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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