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界沟以南(2/2)
冯·吕特斯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不是来吵架的,是来买地的。
他接过羊皮纸,仔细看了两遍。三十枚银币,五十亩——这个价格公道,甚至可以说是偏低的。坡地本身不值钱,因为斜,不好种粮,只能放羊放牛。但三十枚银币是现钱,对现在的诺德海姆来说,能解燃眉之急。
“三十枚...”他喃喃道。
“三十枚莱茵银币,成色九成,由盛京铸造。”格哈德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枚样品,抛过去,“可以当场验。”
冯·吕特斯接住银币,用牙齿咬了咬,又对着光看了看。银币正面铸着一个“盛”字,背面是年份和编号,边缘有细齿纹,含银量足,比市面上常见的掺铅银币重一些。
“我们还有条件。”冯·吕特斯把银币攥在手里,抬起头,眼神闪烁,“这三十枚是地的价钱。但地卖给你们之后,我们需要铁犁头——每年二十具,按你们盛京的公开市价,不能涨价,不能缺货。”
格哈德早就预料到这个附加条件。诺德海姆的石碉楼修好后,子爵把大部分铁料都用在军事上了,本地铁匠铺的产能下降,农具短缺。二十具铁犁头不是小数,按盛京市价,一具十二枚银币,二十具就是二百四十枚银币,但诺德海姆要的是“市价购买权”,不是白送。
“每年二十具,按盛京公开市价,现货现银,不赊账。”格哈德说,“但有一个前提:这二十具铁犁头,只能用于诺德海姆领地内的农耕,不得转售、不得熔铸兵器。如果发现铁犁头出现在公爵的军需清单上,交易立刻终止,草场租金也终止。”
冯·吕特斯犹豫了一下。子爵确实有过把买来的铁器熔了改做矛头的想法,但这不能写在脸上。
“...可以。”
“还有。”格哈德从皮筒里抽出第二张纸,这份更短,只有半页,“契约中必须写明:本次交易纯为土地与货物之买卖,不涉及任何效忠、从属、封臣义务或领土割让。林登霍夫购买该地后,该地仍属阿勒河谷盛京体系之民事财产,不构成对诺德海姆领主之任何封建权利之承认。”
这段话是杨保禄亲笔写的,由卡洛曼翻译成拉丁文,每个字都经过推敲。它的意思是:我买的是地,不是你的人情;你卖的是地,不是我的上级。咱们是商人做买卖,不是领主分封臣。
冯·吕特斯看着这段话,脸色变了几变。诺德海姆本来想借卖地的机会,在纸面上给林登霍夫一个“诺德海姆封臣购买争议领土”的名目,这样日后可以拿这个说事。但格哈德把这条路堵死了。
“这种条款...不太常见。”他试图争辩。
“这是林登霍夫的条件。”格哈德的声音很平,“接受,就签字。不接受,牛以后还是不能用箭赶。但地不会有人买,你们的牛还会继续饿肚子。”
冯·吕特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四个步兵。他们站在界沟北岸,长矛拄着地,脸上没有表情。再远处,北坡上的碉楼隐约可见,灰色的石墙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白光。子爵交代过:钱要尽快到手,地的事可以谈,但不能丢脸。
丢脸和丢钱之间,冯·吕特斯选择了后者。
“给我笔。”
格哈德递过一支鹅毛笔和一小瓶墨水。冯·吕特斯趴在马鞍上,在两份契约上签了字。一份是土地买卖契,三十枚银币换五十亩地;一份是铁犁头年供契,每年二十具,市价。两份契约的末尾都加上了格哈德坚持的那句话:纯为土地与货物交易,不涉及任何效忠或从属关系。
签完字,格哈德从马背上的皮箱里取出三十枚银币。银币用麻绳穿成三串,每串十枚,成色一致,叮当作响。他把三串银币递过去。
冯·吕特斯解开皮袋的绳口,把三串银币倒了进去。银币落在袋底,发出沉闷而清脆的碰撞声,像一场短暂的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格哈德把两份契约折好,一份交给冯·吕特斯,一份自己收进皮筒。然后他从界沟的土坎上迈过去——这一步很轻,靴底在土坎上蹭了一下,没有用力——站到了界沟以南的土地上。
他蹲下来,从地上拔了一把草。草根带着一小块土,土里有细碎的鹅卵石,还有去年秋天落下的橡子壳。他把草根递给冯·吕特斯看。
“从刚才那一步起,”格哈德说,“这土是我们的了。你们的牛可以过来吃草,按规矩交租。但人过来,要先通报。”
冯·吕特斯的嘴抿成一条线。他把装银币的皮袋系紧,挂在马鞍上,然后勒转马头。
“二十具铁犁头,”他回头说,“秋天前要送到。第一年的。”
“送到巴塞尔代销点。”格哈德说,“你们自己去取。我们不进诺德海姆的城堡。”
冯·吕特斯没有再说话。他带着四个步兵和那两个牧童,沿着北坡的小路朝碉楼方向走去。皮袋里的银币随着马背的颠簸发出有节奏的叮当声,像一串小小的铃铛。
格哈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冯·吕特斯的深绿色长袍在北坡的草丛中忽隐忽现,最后消失在通向碉楼方向的橡树林里。那四座——不,三座——石碉楼在树林的缝隙间闪了一下,像三只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眨了眨。
他转身,走回界沟南岸。六名远瞳队员已经聚了过来,七匹马在南坡上排成一列。格哈德从鞍袋里掏出一只木桩,上面用烙铁烙着新的编号:“林登霍夫·界南·四八”。他把木桩高高抡起,用力砸进界沟的土坎顶端。木桩入土很深,只露出半截桩头,上面的字对着北岸。
“分两个人,沿着坡顶到那棵老橡树,每隔二十步钉一根界桩。”格哈德对两名队员说,“桩上有编号,按顺序来。今天天黑前钉完。”
两名队员领命而去。格哈德又指着另外两人:“你们去坡下,把那五十亩地的范围走一遍,记下来哪里能放牧,哪里太陡不能用。画张草图,回林登霍夫交给女伯爵过目。”
剩下两名队员跟着他,沿着新划定的地界慢慢向南巡视。六月的阳光把草晒得发烫,蟋蟀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叫着。南坡的尽头,那棵老橡树独自矗立在坡顶上,树冠撑开一片浓荫,树干上刻着一道旧痕——那是几十年前某个猎人留下的记号,现在成了新地界的终点。
格哈德骑到橡树下,勒住马。从这里往北看,界沟像一条浅灰色的带子,横亘在绿色的大地上;再远一些,三座石碉楼变成了三个小小的方块,烟囱里没有烟,安静得像三块普通的石头。但他知道,碉楼的射击孔里,可能正有人用眼睛盯着这边。
他伸手摸了摸老橡树的树皮。树皮皴裂,带着一股潮湿的木质气息。树下有一圈稀疏的草,被树荫遮了阳光,长得不高,但很嫩,正是牛爱吃的。
“好地。”他对身边的队员说。
队员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丘陵上野蔷薇的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碉楼方向飘来的,也许是新砌的石灰,也许是铁甲上的防锈油。
格哈德从树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掂了掂,然后用力抛向界沟的方向。石头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沟底的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又滚了两下,停住了。这个落点,正好在界沟的中心线上。
他调转马头,朝林登霍夫城堡的方向走去。新收的地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五十亩,不大,但每一寸都是花了三十枚银币买来的,每一寸都钉了木桩,标了号,记了账。远处的碉楼没有动静,但格哈德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像三颗被埋进土里的牙齿,等着有一天被什么东西撬出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根界桩钉好了。十七根木桩从界沟南沿一直排到老橡树下,像一排沉默的士兵,站在这片新买过来的荒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