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玻璃行会(2/2)
第三炉在第二天清晨开烧。彼得一夜没睡,眼睛熬得发红。取样时,他的手第一次微微抖了一下。
珠子举到光下。是一种沉稳的、温暖的琥珀色,像阳光穿过教堂彩窗时投在地上的那种光斑。不是红色,不是橙色,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蜜褐色,透光时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暖意。最关键是它的质地——均匀,没有气泡,没有条纹,像一块凝固的松脂。
“成了。”朱塞佩说。
彼得把珠子放在工作台上,和旁边朱塞佩从米兰带来的那块拜占庭琥珀玻璃样品对比。两者几乎一模一样。但彼得的这块,成本只有拜占庭样品的六成——因为他用的是盛京本地提纯的碱和铜屑,不需要从地中海进口昂贵的半成品。
接下来是铁系配方。
铁屑在玻璃中发色,比铜更不稳定。二价铁在强氧化焰中呈现淡绿或黄绿,三价铁则是黄褐色。彼得花了两天时间,试了七种不同的氧化程度和碱度组合,最后找到了两个稳定的配方:一个是高碱、中等氧化,出来淡绿色,像春天刚发芽的柳叶;另一个是高碱、弱还原,出来烟灰色,带着一点蓝头,像雨天远处的山峦。
淡绿色的成本低得惊人——铁屑是从汉斯铁匠坊刨下来的废铁末,几乎不要钱,纯碱和石英砂都是盛京自产。烟灰色稍贵一点,因为需要更精确的火焰控制,但总的来说,这两种新配方的成本加起来,还不到蓝玻璃的三成。
朱塞佩在第四天晚上做了一次完整的成本核算。他用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半晌,最后把数字写在一张纸上:
蓝玻璃(含钴):每炉原料成本约四十五银币。琥珀玻璃(铜系):每炉原料成本约十八银币。绿玻璃(铁系淡绿):每炉原料成本约十二银币。烟灰玻璃(铁系):每炉原料成本约十四银币。
“四成。”朱塞佩指着纸上的数字,“琥珀色的成本是蓝的四成。绿和灰更低。而且咱们再也不怕威尼斯卡脖子了。”
彼得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块琥珀色的试片。他的手指上全是烫伤的新疤和老茧,指节粗大。窗外,阿勒河的水声隐隐传来,上游第三车间的铁齿轮声嗡嗡作响。
“分级。”他说。
“什么?”
“分级卖。”彼得把试片放在桌上,和其他几块不同颜色的样品排成一排,“蓝和红,留着给教廷和易卜拉欣那种拜占庭方向的商人,价高量少。琥珀色和淡绿色,走吉拉尔迪的伦巴第线,卖给普通贵族和修道院,走量。烟灰色...砸碎了回炉。”
朱塞佩挑了挑眉毛。“烟灰色不要?”
“要,但不当主打。”彼得说,“烟灰色太闷,北方贵族不会喜欢。但如果掺在绿玻璃里做衬色,或者用来做不透明的釉料,可以低价走施瓦本方向,给本地铁匠铺做窗户玻璃用。”
朱塞佩想了想,点头。这个分级策略,本质上就是把玻璃产品从高到低切成三层:顶层是依赖稀缺原料的高端品,维持品牌;中层是新开发的替代色,走量赚钱;底层是低端料,回炉或者低价倾销。这样一来,即使威尼斯彻底断了钴料,盛京的玻璃生意也不会塌。
三天后,消息送到科莫湖。
哈维在货栈收到信和样品盒。样品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六只玻璃杯:两只蓝色,一只红色,两只琥珀色,一只淡绿色。每只杯底都压着一张小纸条,用拉丁文写着品名、成本和建议零售价。蓝色的建议零售价是琥珀色的三倍。
哈维在货栈二楼的外廊上,把样品一字排开,对着科莫湖的波光看了看。蓝色在阳光下呈现深海般的色泽,红色像凝固的火焰,琥珀色像蜜糖,淡绿色像湖水。他拿起那只琥珀色的杯子,对着阳光举起,光穿过杯壁,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他写信回盛京:“样品已收到。阿尔贝托伯爵下月来货栈巡视,届时以此四色呈阅。建议将蓝色和红色定为教廷级,仅直供圣库和拜占庭商人;琥珀与淡绿定为贵族级,供伦巴第各城代销;烟灰色暂不上市。分级木牌我已让人制作,货栈外墙将分三色悬挂。”
与此同时,盛京玻璃工坊里,朱塞佩和彼得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分拆配方。
他们把所有配方记录整理成两册。第一册是铜系配方:蓝玻璃(含钴)、红玻璃、琥珀玻璃。这本册子由朱塞佩亲笔抄写,用意大利文写就,抄完后锁进朱塞佩自己的铁箱里,箱子埋在工坊地下一尺深的陶罐中,只有他一人知道位置。第二册是铁系配方:淡绿玻璃、烟灰玻璃,以及绿玻璃的改良版。这本由彼得抄写,用杨亮发明的那些只有盛京内部才看得懂的简化符号写就,锁进铁匠坊彼得的私人工具柜里。
两本册子互不交叉。朱塞佩不知道铁系的完整配比,彼得也不知道铜系中钴料的具体添加时机和微调参数。以后每开发一种新配方,都按金属归属归入两册之一,绝不一人全知。
“这样,”朱塞佩在把铁箱埋进土里前,对彼得说,“即使有一天我被威尼斯的人抓回去,或者你被人挖走了,盛京至少还能保住一半的配色。”
彼得没说话。他蹲在旁边,看着朱塞培用一块平整的石板盖住陶罐口,然后在石板上铺了一层新土,和周围的地面踩实。土面上撒了几片碎玻璃碴和炉灰,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工坊废料堆。
那天晚上,工坊里进行了第一次新配方的批量烧制。一炉琥珀色,一炉淡绿色。琥珀色的熔液倾倒在模具里,冷却后被切割成六只平底杯;淡绿色的做成了一打小圆瓶,准备用来装修道院的圣油。
彼得在琥珀色那炉的杯底,用铁钎尖烫了一个极小的凹点,旁边又用另一种手法烫了一条细线。朱塞佩在淡绿色的瓶底,烙了一个微小的三角痕。这是他们新的内部暗记,用来区分铜系和铁系产品,防止日后混淆。
夜深了。工坊里的熔炉逐渐降温,炉火从橘白变成暗红,最后只剩下一层余烬在炉膛里明明灭灭。彼得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握着一只还没打磨的琥珀色杯坯。杯坯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暖黄色,像一块凝固的蜜蜡,但表面还粗糙,需要明天用砂石细细打磨。
朱塞佩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凉粥。他把其中一碗递给彼得,自己靠在门框上喝另一碗。
“威尼斯行会以为卡住了钴料,就能卡住所有烧彩色玻璃的人。”朱塞佩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他们没想到,颜色不只是蓝色。”
彼得接过粥碗,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手里的琥珀色杯坯,拇指在粗糙的表面上摩挲了一下。远处,阿勒河的水声混着水力工坊铁齿轮的嗡嗡声,在夜色里形成一种低沉的持续音。
“蓝色还是最好的。”他说,“但最好的不一定总是买得起。咱们现在有了琥珀,有了绿,有了灰。足够了。”
他把粥喝完,碗底朝天亮了亮。朱塞佩笑了笑,也喝完了自己的那碗。两只空碗被放在门槛上,月光照在碗底,投下两个圆圆的、淡淡的影子。
工坊外,秋虫在草丛里叫着,声音此起彼伏,像无数细小的锯子在拉扯空气。更远处,北城墙的方向,了望塔上的值守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六门铁炮在黑暗中蹲伏着,炮管指向北方,但今夜没有试射,只有风声穿过炮管,发出一种空洞而轻微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