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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玻璃行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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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48年八月十七,盛京玻璃工坊。

朱塞佩是赶着秋汛前的那条船回来的。他从米兰上船,走提契诺河谷翻过圣哥达山口,到巴塞尔后换盛京的快船,沿阿勒河逆流而上。船在码头靠岸时,他正在船舱里打盹,被船夫喊岸的号子惊醒,揉着眼睛从舱口爬出来,发现盛京的梧桐叶已经开始发黄了。

他带回来两只皮箱。一只装着他从米兰收集的各色玻璃样品——有威尼斯的最新出品,也有热那亚商人从埃及倒手来的仿制品;另一只更沉,里面用羊毛毡包着三只小陶罐,罐里装着最后一点钴蓝料,是从米兰吉拉尔迪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存货,统共不到半斤。

彼得在工坊门口接他。彼得今年二十四岁,下巴上的胡子比两年前密了些,但眼神还是那样——专注,较真,手里永远攥着一把小锉刀或者半块试片。他帮朱塞佩把皮箱搬下来,眼睛落在那只更沉的箱子上。

“还有多少?”

“三罐。半斤多。”朱塞佩把箱子放在地上,掀开羊毛毡,露出里面深蓝色的粉末。那颜色深得发紫,像凝固的夜空,“吉拉尔迪说,这是他最后的存货。夏天威尼斯行会发布了新章程,从九月起,所有进入亚得里亚海北岸的钴料,必须由玻璃行会统一收购。私人买卖,一经发现,货没收,人逐出威尼斯。”

彼得拈起一点钴粉,在指尖搓了搓。粉末细腻,带着一点金属般的凉意。他在玻璃工坊干了六年,知道这东西的分量——没有钴,就烧不出盛京最出名的那种蓝。蓝玻璃是他们卖给教廷和拜占庭商人的拳头产品,也是利润最高的品类。一炉蓝玻璃的利润,抵得上三炉绿玻璃。

“他们怎么控制的?”

“船。”朱塞佩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矿本来是从波斯和阿拉伯地区运来的,走亚历山大港、安条克,然后到君士坦丁堡,再分到威尼斯。行会跟热那亚的几家大船东签了约,所有运载钴料的船到威尼斯卸货,由行会统一收购,统一分配。外人不许插手。”

“价格呢?”

“翻了一倍。”朱塞佩伸出两个手指,“去年一盎司钴料在米兰卖八个银币,现在要十六个。而且限量供应。像我们这种北方作坊,他们一年只肯卖两批,每批不超过半磅。”

彼得把钴粉小心地倒回陶罐,盖上盖子。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工坊,从架子上取下一块他们去年烧的蓝玻璃残片,对着夕阳举起。玻璃呈现出一种深邃而透明的蓝,像一块凝固的海水。但这种蓝现在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刀——原料被人卡住了脖子,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得换条路。”他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朱塞佩跟进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很久。有两种方向:一是继续用钴,但用量减半,靠调配其他辅料让颜色尽量保持;二是彻底不用钴,找别的发色料。我在米兰试了几种配方,效果一般,但方向是对的。”

他从皮箱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和几截彩色蜡条画着他在米兰试验的记录。彼得接过来,摊在工作台上。纸上有四个配方:

第一个:钴料减七成,加铜屑一成,结果颜色发乌,像陈旧的军装。第二个:完全不用钴,纯用铜屑在氧化焰中烧制,出来的是浅绿色,像湖水。第三个:铜屑加铁屑混合,还原焰,出来一种暗褐色,不透亮。第四个:铁屑为主,强氧化焰,出来淡灰绿色,有细微的条纹。

“都不行。”朱塞佩指着纸上的记录,“但都说明一件事——铜和铁都能发色,只是咱们还没摸到合适的门径。钴之所以好,是因为它稳定,一千度到一千三百度之间,颜色变化不大。铜和铁对火焰和碱度的要求太刁,差一点就走样。”

彼得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十字坐标。横轴是火焰性质,从强还原到强氧化;纵轴是碱度,从高碱到中性。他在四个象限里分别填了不同的金属氧化物:铜在还原象限发红,在氧化象限发绿;铁在还原象限发暗青,在氧化象限发黄绿。

“咱们一直在玩还原焰。”彼得用笔敲了敲纸面,“烧红玻璃练出来的手艺,都是往还原方向走。但不用钴的话,蓝是烧不出来了——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代钴的蓝。所以咱们不烧蓝了。烧别的。”

“烧什么?”

“琥珀。”彼得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圈,“铜屑,中等氧化焰,高碱度,出来的应该是琥珀色。不是红,不是绿,是那种蜜糖色。我在吉拉尔迪带来的样品里见过一块拜占庭的琥珀玻璃,就是用铜烧的。咱们没见过实物,但我能猜出它的路子。”

朱塞佩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圈。他在老家学艺十二年,见过老师傅们偶尔用铜烧出的琥珀色,但那被视为副产品,不如蓝玻璃值钱。原因很简单:琥珀色的玻璃在意大利到处都是,威尼斯商人觉得它普通。但在北方,在阿尔卑斯山以北,情况不一样——这里的贵族和修道院见惯了灰扑扑的铅玻璃,他们渴求的是鲜艳的色彩。琥珀色虽然不如蓝色高贵,但如果价格低四成,而且不需要依赖威尼斯,那就是一件大杀器。

“试试。”他说。

第一炉在三天后的午后开烧。

彼得亲自动手配料。石英砂四十磅,纯碱十二磅,铜屑三磅——比烧红玻璃时少了一成。关键在木炭粉:他把它减到了八两,只保持微弱的还原气氛,不让铜完全变成一价铜的红色,而是让它停留在二价铜的门槛上,介于红与绿之间的那个模糊地带。

熔炉的观察口前,彼得和朱塞佩并排蹲着。炉火已经稳定,坩埚里的玻璃液呈现出一种橙红色的光,像融化的夕阳。彼得不时从观察口看火焰的颜色:橘黄中带一点蓝头,说明是中等氧化焰,碱度适中。

“再焖一刻钟。”朱塞佩说。

“不。现在取样。”彼得拿起铁钎,蘸了一小团玻璃液,甩在铁砧台上。液团冷却成一颗珠子,他举到光下看了看。

颜色是暗橙,带着一点混浊,像未滤净的蜂蜜。不够透,也不够亮。

“氧化过了。”彼得说,“铜全绿了,没有还原的底子,所以发闷。”

他把珠子扔进废料筐,回到配料台前,重新称料。这一次,他在铜屑三磅的基础上,加了半两木炭粉,然后在还原阶段缩短了两刻钟——不是一开始就氧化,而是先给一点点还原,让铜离子先沾一点红色的底子,再转向氧化,把红色压成琥珀。

第二炉在傍晚开烧。熔炉的温度比中午稍低,彼得有意控制火力,不让炉温冲得太高。取样时,珠子呈现出一种明亮的蜜黄色,像刚摇下来的蜂巢,透光性也比第一炉好了许多。但颜色还是偏浅,缺少深度。

“再深一点。”朱塞佩说,“像陈年的蜂蜜,不是新蜜。”

彼得没说话。他在废料筐边蹲了很久,盯着那两炉废珠看。第一炉太氧化,第二炉氧化还原的比例接近了,但还差一点。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架子上,取下一只小陶罐,里面装着他去年做实验时偶然得到的一种废料——那是把红玻璃和绿玻璃的碎末混在一起重熔后的产物,颜色像混浊的茶汤,当时被他扔在一边。

他用铁钎挑起一点这种废料,加进第三炉的配料里。废料的主要成分,其实是已经发色过的铜玻璃碎末,里面同时含有一价铜和二价铜的胶体颗粒。这些颗粒在新熔液中不会完全重新溶解,而是作为“种子“,引导新的铜离子在冷却过程中形成更均匀的琥珀色胶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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