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小说 > 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 第415章 女儿的算术

第415章 女儿的算术(2/2)

目录

他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天平,左边是水,右边是浆。

“四升混合液里,如果浆和水各占一半,怎么算总重?”

那个叫韦伯的男孩抢着答:“一斤一两乘二,加一斤乘二,等于四斤二两。”

“对。”杨定军又在天平积乘浆的比重,除以混合液的总体积,得出每升混合液里有多少纤维。”

杨宁盯着那道算式。她在木板上用铁笔跟着写:浆一升(一斤二两)加水三升(三斤),混合液四升,总重四斤二两。纤维占比是一斤二两除以四斤二两,约等于三成。

“如果槽里十四点四立方尺的水,”杨定军问,“我们要配出三成浓度的纸浆,需要兑多少纯浆?”

这是个反算。杨宁咬着铁笔的尾部想了一会儿。混合液总重里纤维占三成,意味着每十升混合液里有三升纯浆。槽里十四点四立方尺,换算成升……她记得一立方尺约莫十升,那么就是一百四十四升。一百四十四升的三成,是四十三点二升。

“四十三升浆。”她报出数字,“兑进一百零一升清水。”

杨定军没有立刻说对或不对。他走到浆缸前,用木升开始量浆。一升,两升……量到四十三升时,缸里还剩薄薄一层底。他把量好的浆倒进纸槽,又用清水补满到预定的水位线,让乔瓦尼的徒弟搅拌均匀。

“抄纸。”

乔瓦尼亲自抄了一张。竹帘浸入混合液,荡匀,提起。附着在竹帘上的湿膜厚度适中,透光看去,纤维分布均匀,没有明显厚薄差异。他把湿纸贴上干燥墙,等着下一张试样一起比较。

半个时辰后,先前的四比一试样和新配的三成浓度试样都半干了。乔瓦尼用手摸了摸两张纸的边缘,四比一的那张明显偏薄,纤维稀疏,透光性强;三成浓度的这张厚薄均匀,质地和盛京标准习字纸一致。

“就是这个数。”乔瓦尼松了一口气,“四十三升浆兑满槽。以后每槽都按这个比例。”

杨定军转向杨宁和其他三个孩子:“你们今天算的这一笔,以后纸坊每抄一槽纸都要用。乔瓦尼师傅会把它写在排工表上,以后轮值的学生负责量浆、算水,照着做。”

杨宁看着自己的数字变成了纸坊的实际规矩,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着纸浆的灰白色痕迹,是刚才帮乔瓦尼扶竹帘时蹭上的。这痕迹和她在教室里用铁笔划出的数字,忽然之间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连接。

---

傍晚,杨家宅院。

晚饭是玛蒂尔达准备的:腌肉炖芸豆,配上新蒸的黑面包。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长桌旁,杨定军坐在上手,玛蒂尔达坐在他对面,杨宁和杨安分坐两边。

杨安今年七岁,刚被母亲玛蒂尔达带着开始认字。他不比姐姐早慧,但性子稳,坐得住。玛蒂尔达用一块涂了蜡的小木板教他写自己的名字——杨安两个字,笔画不多,但“杨”字的木字旁和“安”字的宝盖头对他那双小手来说还是太难。他攥着铁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划,木屑和蜡屑混在一起,在板面上堆出小小的山包。

“横要平,竖要直。”玛蒂尔达握着他的手,带着他走了一遍,“你看姐姐,她刚开始写字时也是这样,练多了就直了。”

杨宁瞥了一眼弟弟的木板。她的第一阶段确实是这样的,但现在她早就不用这种初学者的木板了。她在铁笔的握法上已经能写出和老格雷戈里不相上下的工整字——至少在算术演算时,她的数字写出来横平竖直,从不潦草。

“娘,爹教我算筹了。”杨安忽然说,眼睛亮亮的,“红的加,黑的减,还有进位借位。”

玛蒂尔达笑了:“是姐姐在学,你还没到时候。你把名字写稳了,明年再让你爹考你。”

杨安低下头,继续跟那个“安”字较劲。他的铁笔在宝盖头尔达伸手帮他刮平,让他重来。

杨定军坐在对面,埋头吃饭,一直没说话。他吃饭的速度不快,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消化什么坚硬的东西。直到一碗粥喝完,他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才抬起眼看向杨宁。

“明天开始,你把造纸坊算的配比记一本小册子。”他说,“每天一槽,记浆量、水量、气温、干燥时辰。记满一个月,给我。”

“记这个做什么?”杨宁问。

“看变数。”杨定军说,“同样的配比,天热时纸干得快,纤维收缩大;天凉时干得慢,纸质绵软。把气温和时辰对上,以后不用试,直接查表就知道该加多少浆、晾多久。”

杨宁点点头。她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记账,是在找规律,像祖父杨亮当年记气候和产量那样。

“我能用算筹记吗?”

“不用算筹。”杨定军从怀里掏出那只木盒,放在桌上,“算筹是演算用的,记数用炭笔。我给你一块新木板,你钉成册。”

说完,他起身离席,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捧出一叠巴掌大的薄木板。木板是杉木片,约莫两指厚,用烧红的铁钎在中间烫出了两个孔,可以用麻绳穿成一本活页册子。

杨宁接过那叠木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表面光滑,显然是刨过后又用细砂纸磨过的。她翻了翻,一共十二片,能写很多字。

“谢爹。”她说。

杨定军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座位,继续盛第二碗粥。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杨宁注意到,他递木板时,手指在木板的边缘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没有毛刺会扎到她的手。

夜里,杨宁在自己屋里点了一盏小油灯。灯是陶制的,灯芯用棉线搓成,泡在菜籽油里,火苗如豆,只够照亮木板前半尺的范围。

她把白天在造纸坊算的数字重新整理了一遍:槽的容积、浆的比重、混合液浓度、每一槽的实际配料量。然后用炭笔写在新的木板册上,字迹尽量工整,因为杨定军说过,字写错了可以刮,但刮多了板面就糙了。

写完纸坊的账,她还多写了一页:把算筹的进位规则总结成三句话——“数位对齐,满十进一,借一当十。”这是她自己悟的,老格雷戈里没教过这么简的说法。

写完这些,她放下铁笔,伸了个懒腰。油灯里的油还剩一半,她不想浪费,就抓起另一块空白的木板,用铁笔在上面随意画起来。

起初只是画圆圈和直线,像所有孩子在蜡板上涂鸦那样。但画着画着,她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描出白天见过的轮廓:一根竖直的柱子,上面伸出一根横臂,横臂两端连着四片斜斜的方块。她在风车基座旁边加了一个小方块,里面画了几圈牙齿一样的突起——那是她见过的齿轮。然后又在另一侧画了一个扁扁的圆盘,圆盘中间穿了一根细线,线的末端垂着一块三角形的重物。

她画的是北岸高地上那座风车的简化图,加上了她从水力工坊看到的传动齿轮。她知道这不是随便画——她记得杨定军说过,多大的骨撑多大的架,帆面受风推动主轴,主轴咬动大齿轮,大齿轮再咬小齿轮,最后才带着磨盘转。她把这些关系用一根根细线连接起来,在木板空白处标注了几个她新学的数字:帆臂长一丈二,主轴高三丈,大齿轮三十六齿,磨盘转三圈。

比例不对。她知道。真正的风车比她画的复杂十倍,她画的帆面太小了,主轴也太细了。但那种力量传递的关系是对的——风推帆,帆转轴,轴咬齿,齿带磨。一环扣一环,像算筹上的进退位,像纸浆配比里的浓度换算,都是数字和结构咬合出来的结果。

她画完后,把木板放在窗台上。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她把灰吹掉,让木板平躺在那里。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正好落在木板上,把炭笔画的线条照成一道道浅浅的灰色沟痕。风车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很淡,像一幅用旧了的地图,只有齿轮的齿牙部分因为炭笔反复描过,颜色稍深,像一排咬紧的细牙。

窗外,阿勒河的水声隐约可闻,上游水力工坊的铁齿轮声已经停了——夜间停工,只有偶尔传来换班值守的脚步声。城墙上的火把在远处明明灭灭,把北城墙的轮廓在夜空中勾出一道暗红色的边。

杨宁吹灭了油灯。屋子里暗下来,但月光还在,把窗台上的木板照得发白。她钻进被窝,侧着头看着那块木板,直到眼睛发酸。迷迷糊糊中,她似乎看见木板上的风车缓缓转了起来,四片帆臂在月光中一张一合,带动声音更轻,更脆,像算筹落在竹筒里的回响。

她睡着了。木板留在窗台上,月光继续照着那些稚嫩的炭笔线,从深夜照到凌晨,从凌晨照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露从窗缝渗进来,在木板边缘凝成细小的水珠,但没有洇湿蜡面——杨定军选的木板涂过一层薄蜡,防潮。

天亮时,玛蒂尔达进来唤杨宁起床,看见了窗台上的木板。她拿起来看了看,认出那是女儿画的风车和水轮。线条稚嫩,比例歪斜,但主轴和齿轮的位置关系居然大致不差。

她没有叫醒杨宁,轻轻把木板拿起来,立在屋角的架子上。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让秋晨的风吹进来,吹散屋里一夜的浊气。

窗外,北岸高地的风车正在晨风中缓缓转动,四片布帆一明一暗。阳光从东面照过来,在河谷里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水力工坊的烟囱又开始冒青烟,第三车间的铁齿轮声重新响起,嗡嗡地混在风声里,像一种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呼吸。

城墙上的值守火把也点燃了。今夜轮到北城墙的远瞳队员当值,其中一个站在东北角的炮位旁,伸手摸了摸盛京铸造的铁炮——冰冷的炮管,堵着木塞的炮口,身边靠着火药桶和炮弹箱。他朝北岸高地望了一眼,看见了风车的黑影,但没太在意。盛京奇怪的东西太多了。

风继续吹着,从西边来,带着侏罗山雪松的气息,掠过风车帆面,推动齿轮,把力量一寸一寸地传进石磨里。磨盘淡淡的麦香。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