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出发,向着贪饕(2/2)
最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往后一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唉,好吧。就当是给老朋友个面子吧。
老朋友三个字,说得很轻。她看着星,眼底那层老旧的底色又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月光下的水纹,荡了一圈,便散开了。
星弯起眼睛:成交。
……别急着乐。虚照没好气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去把星穹列车准备好。那种地方,寻常飞船进不去,你们的同伴得靠那辆老车。我在车头等你们。
列车组的动作,比想象中快。
虚照此刻则领着两人,穿过长长的站台,来到列车的车头前。
她站在那儿,仰头打量着这辆庞然大物。夜风掀起她衬衫的衣角,露出里面一件月白的内衬。她的眼神里有一点很复杂的东西——像在看一位阔别多年的故人,又像不敢看得太久。
都齐了?她问。
齐了!帕姆在车门边探出半个脑袋,难得没有跳脚,……阿哈…乘客,你,你真的还记得路吧?
记路?虚照哼了一声,这条路,我可是跟阿基维利一起走过一遍的——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夜风猛地卷起。那一瞬间,月光好像都晃了晃。她身上那件旧衬衫无声地碎裂成光点,又在她身上重新聚拢——愚者伶人的袍子翻卷着落下,帽尖缀着一颗银铃,一晃一晃地响;宽大的袖口也缝着细碎的铃铛,衣摆是月白与酒红拼成的补丁,像把整片夜空裁下来披在了肩上;领口歪歪地别着一枚弯月形的徽章。她没有戴面具,只用指尖在眼下画了一道弯弯的月牙,墨迹还亮着,像第二枚月亮。
她站在那里,不再像个赶稿的漫画家了。她站在月光与星海之间,像一个古老的、久违的故事,终于决定亲自开口。
那当然。她冲列车咧嘴一笑,一扬手。
无数银色的光点从她袖口迸出,在列车前方聚拢、拉伸、成形——一艘贡多拉。弯弯的,像一片从月亮上切下来的蛋糕:月白色的糕体,奶油似的船舷,船尾翘起一个可爱的小尖,挂着一盏樱桃红的灯笼,一路洒下细碎的、糖霜似的星光。
她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落进船里,回头冲帕姆眨眨眼:要是迷路了,就把我画的漫画当路标。反正这宇宙里,到处都有人认得绒绒号。
三月七趴在观景车厢的窗玻璃上,眼睛都亮了:哇,是蛋糕!能吃的吗?
三月乘客!那是导航船!不能吃!帕姆在车门边急得直跳。
虚照在船头笑得前仰后合:想吃的话,等把这事儿办完,我画一本蛋糕图鉴,让你吃个够——画着吃。
出发!她扬起手,声音里带着笑,跟着贡多拉,去把那个该被封印的东西,重新摁回地里。
列车长鸣一声。车头的灯光亮起,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贡多拉起航了。月白的船影切开星海,拖着一尾糖霜似的星光;星穹列车紧随其后,钢铁的车轮碾过虚空,发出沉稳的、令人安心的轰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驶向星图深处那片沉沉的、连星光都绕道走的黑暗。
夜路很长。星海在窗外铺开,又收拢。
虚照坐在贡多拉的船头,撑着下巴,看着身后那辆列车的灯光。
那些灯,太亮了。亮得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久到连欢愉都还没学会笑的时候。
她曾经,是站在那扇窗里的人。
那时候阿基维利还在。那个人总是站在车头,指着星图大笑,说前面那颗星星在等我们;无名客们挤在观景车厢里,有人弹琴,有人写诗,有人把靴子搭在茶几上打鼾;帕姆跑起来像一颗滚动的毛球,会追在她身后喊阿哈!你这个家伙!。
她夹着画板混在人群里,把窗外的星球一颗颗画下来,阿基维利就凑过来看,说画得不错,就是星星少了点,然后抬手,真的往天上添了一颗。
那几年,她跟着列车走过很远很远的路。见过会在夜里唱歌的海,见过把黄昏酿成酒的世界,见过飞船残骸里开出的花。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走下去,会走到比更远的地方——直到有一天,那个人没有回来。
阿基维利陨落的消息传开时,她正蹲在某颗星球的屋顶上画漫画。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整天,一滴墨都没落下去。
她甚至记不清那天的细节了。只记得车头的灯亮着,星图摊开在桌上,那个人站在风里,说等我回来——语气平常得像是出门买一壶茶。后来她才知道,有些,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是最后一句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颗星星的背面,就像没有人能拦住一颗执意要照亮远方的流星。后来她回了幻月庭院,关起门,把画稿堆成山,用玩笑和游戏把自己埋起来,再没碰过那辆列车。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再站在那扇窗前——因为窗玻璃上,会映出那个人笑着抬手、往天上添星星的样子。
她画了很多年漫画。画月亮,画船,画笑着的人。画里,从来没有列车。
有读者问她,为什么不画点热闹的?她笑着说,热闹都让别人画去了。其实她只是怕——怕画到一半,笔尖会自己拐向那辆亮着灯的车,拐向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虚照忽然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夜风有点凉,她抬手蹭了蹭眼角,蹭下一道墨迹。
她低头看了看指尖的墨,又抬头看了看那辆列车。灯光明晃晃的,把她的影子投在星海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几乎要够到列车的车头。
阿基维利。她轻轻说,声音被风吹散在星海间,你看,你的车,还在往前开。
车上又有了新的无名客。有个家伙,扛着星核满宇宙跑,比你还疯;有个刚学会笑的家伙,正试着创造真正的乐园;还有一个画漫画的,终于舍得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了。
前面那颗星星,在等我们。
贡多拉微微顿了一下,船头的灯笼晃了晃,像在笑。
她仰起头,把画板往膝上一放,重新拾起笔,在空白页上勾下第一根线条——一艘弯弯的月牙船,船后跟着一辆亮着灯的老火车。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走吧。她对着前方那片沉沉的黑暗说,声音里重新有了笑,去会会那头老怪物。
列车长鸣。贡多拉破开星海,月白的船影在前,钢铁的车影在后,两道光并肩而行,一路驶向星图尽头那片被封印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