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春深·四丫的身体（1/1）
春耕忙了七八天，地翻完了种下了，苞米种和黄豆种各埋了两垄，三兄弟的地垄打通了连成了一片，从大哥家地头一直延伸到三哥家地边，像一大块黑绒布铺在春天的田野上。卓全峰蹲在地头抽着烟看那些刚埋下去的种子，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在刚翻过的垄沟里追着一只蚂蚱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日头已经升到正顶了，暖融融的。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着。五丫六丫追着七丫福妹绕着柴垛跑，三丫抱着黑豹蹲在门槛上看她们跑，四丫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卓全峰推开院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四丫从院子那头跑到这头，脚步又快又稳，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血色在春天的阳光下透着一层健康的红润，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但脚步不喘，腰板直直地挺着。白尾从卓全峰脚边跑进院子，四丫跑过来的时候白尾跟在她脚边跑了两步，四丫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脑袋，然后站起来又跑了一圈。胡玲玲从灶房出来看见四丫在院子里跑，手里的菜盆子端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菜盆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四丫跑。四丫跑了三个来回才停下来，走到胡玲玲跟前，“娘，我跑了三圈了，不喘。”胡玲玲伸手摸了摸四丫的额头，汗湿湿的，热乎乎的，没有以前那种跑完就发凉的虚汗，“好，不喘就好。”四丫蹲在胡玲玲旁边，黑豹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她摸着黑豹的脑袋，嘴角翘着。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看着四丫在院子里跑，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他想起来去年秋天的时候四丫跑个两圈就得扶着膝盖喘半天，脸白得像纸一样，现在三圈跑下来脸只是红扑扑的，呼吸匀称。他把烟点上了，烟雾从嘴角升上去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四丫跑够了走到爹跟前蹲下来，“爹，我今天能跟你进山采药不？”卓全峰把烟灰弹了，“过几天再进，先把春耕的活收收尾。”四丫点了点头，“那我先在家帮娘晒蘑菇。”她站起来往灶房走去，步子稳稳当当的，白尾跟在她脚边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看着四丫的背影，她的背挺直了，走路的时候肩膀不缩着了，整个人像一棵春天刚返青的树苗，从根到梢都在往外长着劲儿。
晚上吃饭的时候，胡玲玲给四丫盛了第二碗饭。四丫接过去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冲娘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吃。五丫六丫在旁边看着，“四姐你吃第二碗了！”四丫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饿了。”五丫也扒了一大口，“我也能吃第二碗！”六丫也跟着扒，“我吃第三碗！”七丫福妹端着各自的小碗在旁边吸溜着糊糊，福丫喝完了碗底的糊糊伸舌头把碗底舔干净了，福妹学她也舔干净了。卓全峰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着，白尾趴在他脚边仰着头流口水，他夹了一筷子菜扔给白尾，白尾接了一嚼咽了，继续仰头。虎子也仰着头，他又夹了一筷子给虎子，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门口也伸着脑袋，他各扔了一筷子，四条狗蹲在门槛前面嚼着菜叶子。
吃完饭胡玲玲蹲在灶台边上刷碗，四丫蹲在旁边帮着擦碗。胡玲玲把最后一个碗递给她的时候说，“四丫，你今年春天比去年胖了。”四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是吗？”胡玲玲用手指掐了掐四丫的脸颊，“脸上有肉了，以前这儿是凹的。”四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胡玲玲嗯了一声，把擦好的碗摞在灶台上，“你爹昨晚上翻账本的时候还说，你药费比上个月少花了五块多，因为药量减了。”四丫蹲在灶台边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炕边，翻出画本和鹿角笔，趴在炕桌上画了一幅新画——一株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嫩芽，芽尖上顶着一颗水珠，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嫩芽的轮廓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绿光。她在页脚写了一行字——“我今年比去年胖了，能跑三圈不喘了，爹说药费少了五块。”她写完了合上画本，把鹿角笔放在枕边，上了炕靠着炕柜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画本的封皮上，“卓家四季”四个字在月光里清清楚楚的。
卓全峰从灶房出来路过炕桌的时候看见了那幅画，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嫩芽的轮廓在画纸上舒展着，顶端那滴水珠画得半透明，像是马上就要滴下来一样。他看完了把目光收回来，上了炕躺下。四丫已经靠着炕柜闭上了眼，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点刚刚翘过的弧度没完全收平。卓全峰把被子拉过来给她搭好，然后躺回自己的位置，合上眼。窗外的月光照在炕桌上的画本封皮上，鹿角笔搁在画本旁边，浅褐色的笔杆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笔尖上还带着一点点未干的墨迹。
灶膛里的余烬暗红暗红地燃着，白尾在门槛外翻了个身，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虎子也翻了个身。卓全峰在黑暗中听着四丫平稳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沉沉的、匀匀的，像春夜里风穿过树林子的声音，安稳得让人心里踏实。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月光照在四丫的画上，那株嫩芽在月光里舒展着，芽尖上的水珠像是真的在发光一样。春天来了，四丫也在跟着春天一起长，药量减了，饭量涨了，能跑了不喘了，脸上的血色一天比一天足，像山坡上的草芽一样，一点一点地从地底下钻出来，在阳光和雨水的照看下慢慢地长成结实的样子。他在那些平稳的呼吸声里合上眼，沉沉地睡过去了，嘴角也带着一丝跟四丫一样的弧度，在月光里平平静静地舒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