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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处暑·大丫的省城行装(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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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那天,天还是热的,但热得跟大暑不一样了。大暑天的热是闷在身上的,汗黏在皮肤上擦不掉,处暑的热是燥的,太阳底下晒着热,一走到树荫底下立马就凉快了,风里带着一股干爽的劲,把夏天最后那点湿气一点一点地抽走了。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看院子里的老柞树,叶子黄了大半了,从深绿变成了黄绿,又从黄绿变成了浅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尾趴在树荫底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王蹲在老猎王旁边,两只鹰偶尔啾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闲话。

大丫的录取通知书是晌午前送到屯子里的。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进了屯子,车铃铛一路响着,从屯口响到卓全峰家门口。五丫六丫正在院子里追着七丫福妹跑,听见铃铛声跑出去看,邮递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卓秀兰家的?省城来的挂号信!”五丫接了信封跑进屋,“大姐!信!省城来的!”大丫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硬纸卡,抬头印着“省城第一中学录取通知书”几个红字,通知书看了三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娘,考上了。”声音不高,跟平时说话一样,但胡玲玲在灶台边上听得清清楚楚的,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着锅里的糊糊,“好,考上了就好。”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把通知书接过来看了看,他不认识几个字但认得“录取通知书”那几个大字和后递给大丫,“收好。”大丫把通知书折好了放进炕柜最上面的格子里,跟二丫的职高录取通知书并排放着。二丫蹲在炕桌上翻账本,看见大姐放通知书,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大姐,省城第一中学的升学率我查过,去年考上大学的有六成多。”大丫点了点头,“我争取考进那六成里头。”二丫把账本合上,“你肯定能。”

下午的时候胡玲玲从炕柜最里面翻出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上打着两层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她把包袱皮打开,里面是攒了大半年的布票和棉花票,一张一张捋平了数了一遍——布票三丈二尺,棉花票八斤。她把票子摊在炕桌上又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大丫,跟娘去趟镇上,扯几尺布做两身新衣裳。”大丫从屋里出来,“娘,我还有衣裳穿,不用做新的。”胡玲玲把布票揣进兜里,“省城不比屯子,穿得太寒碜了让人笑话。”大丫没再说什么,跟着娘出了院子。五丫六丫也要跟着去,被三丫一手一个拽住了,“你俩在家待着,娘和大姐去扯布又不是去赶集。”五丫六丫噘着嘴蹲在门槛上,七丫福妹凑过来一边一个蹲着,四个小丫头并排蹲在门槛上看着娘和大姐出了院门。

胡玲玲带着大丫去了镇上供销社,在布匹柜台前面挑了半天。大丫看中了一块蓝底碎花的棉布,胡玲玲拿在手里翻了翻,看了看布面的密度和染色的均匀度,又用手抻了抻试了试缩水,“这块行,耐洗。”她扯了一丈二,又挑了一块灰底格子的细棉布扯了一丈,两块布花了六块多。又去棉花柜台称了六斤新棉花,花了两块四。回来的路上大丫帮娘拎着布包,胡玲玲蹲在路边歇脚的时候看着大丫,“到了省城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大丫嗯了一声,“不惦记,家里有爹有娘有妹妹们。”胡玲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昨晚上我听见他半夜起来去灶房添了两次柴,蹲在灶台边上抽了一根烟才回去睡的。”大丫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晚上胡玲玲把炕桌腾出来铺上布,拿粉饼在布上画线,剪刀沿着线咔嚓咔嚓地剪开,剪出来的布片一片一片地叠好码在炕桌上。大丫蹲在旁边帮着递剪刀和线团,胡玲玲一边裁一边说,“这件给你做件夹袄,春秋穿;这件做个罩衫,套在棉袄外面;剩下那块布头给你做个书包,你那个旧书包底都磨透了。”大丫蹲着没说话,看着娘把布片一片一片地码好,心里数着——这是娘第三次给她做新衣裳了,头一回是她考全县第一那年,娘用攒了一年的布票给她做了一件蓝布褂子;第二回是去年秋天她考上省城高中的时候,娘给她做了一件灰布罩衫;这回是第三回。她伸手把布片上一根掉下来的线头拈掉了,“娘,等我念完书回来,给你扯一块好布做身新衣裳。”胡玲玲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行,娘等着。”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也没闲着。他从仓房里把去年秋天打的那张狍子皮翻出来,皮子已经熟好了,灰褐色的毛又厚又密,摸着滑溜溜的。他把皮子摊在石板上用软布擦了两遍,然后用剪刀把皮子裁成合适的大小——裁下来的两块长条正好包住大丫那只旧皮箱的四角,剩下的那块大的做了个罩子,把皮箱整个罩起来。皮箱是大前年卓全峰从省城买回来的,藤编的,藤条断了两根,箱盖上的扣子也松了,但大丫一直用着,每次去省城念书都拎着它。卓全峰把皮箱的扣子重新钉了一遍,藤条断的地方用皮条缠了缠,然后把狍子皮罩子套上去试了试,大小正合适,灰褐色的毛在外面,冬天拎着不冰手,春秋拎着也好看。大丫从屋里出来看见爹蹲在院子里给她的皮箱缝皮罩子,蹲在旁边看着,“爹,狍子皮留着做坎肩不好?”卓全峰手里的针线没停,“坎肩给你娘做了一件了,这张皮给闺女做箱套正好。”

二丫蹲在炕桌上把大丫的课本和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清出来,用干布擦掉封面上的灰,翻到扉页上在每一本的左上角写了大丫的名字——“卓秀兰,省城第一中学”。她的字比前年工整了不少,笔画有力,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的。她把课本按科目码好,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一摞一摞地用麻绳捆紧了,又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各写了一个“兰”字——那是大丫自己起的号,说“秀兰”太土了,在省城念书得有个像样的名字。二丫把“兰”字写在每一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写完翻过来看了看,嘴角翘了一下,“大姐,我给你起的号比你的大名好听。”大丫蹲在炕桌边看着二丫写,“你给自己也起一个。”二丫想了想,“我叫‘卓算子’。”大丫笑了,“啥算子?”二丫把算盘珠子拨了一排,“算盘算子,会算账的。”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围着大丫转了一整天。三丫帮大姐把被褥从炕柜顶上搬下来,被面是去年新做的,红底碎花的棉布,棉花絮得厚实,三丫把被褥卷好了用布条捆紧,又在捆绳上系了个活扣,“大姐你到了省城解这个扣就行,别用剪子剪。”四丫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画挑了三张好的装进大丫的皮箱夹层里——一张是全家福,一张是河湾野炊,一张是爹蹲在门槛上抽烟老猎王蹲在肩膀上的。她塞进去的时候说,“大姐你想家了就看画。”大丫蹲下来把四丫搂了一下,四丫把脸埋在大姐肩膀上蹭了蹭没说话。五丫六丫各拿了一块自己舍不得吃的花生酥往大姐兜里塞,“大姐你路上吃。”七丫福妹还不明白大姐要走是什么意思,抱着大丫的腿仰着头,“大姐你上哪儿去?”大丫蹲下来把福妹抱起来,“大姐去省城念书,过年就回来。”福丫凑过来也抱住大丫的腿,“我也去!”福妹跟着喊,“我也去!”五丫把福丫抱开,“你才多大,去了谁管你。”福丫噘着嘴,“大姐管我。”六丫把福妹也抱开,“大姐是去念书又不是去玩。”俩小丫头被抱开了又蹭回来,蹲在大丫脚边不肯走。

临走前一天晚上,胡玲玲把新做的夹袄和罩衫熨平了叠好了放进皮箱里,又把新书包——蓝底碎花的那块布头做的,缝了两根布带子当背带——挂在皮箱盖子上。卓全峰从炕柜里取出一个红纸包,里面是三沓票子,大丫的学费和住宿费一共六十八块,他数了两遍,又让二丫数了一遍,确认数目对了才用红纸重新包好塞进皮箱最里面的夹层里,外面裹了两层旧布,用麻绳捆紧了,“到了省城先把学费交了,剩下的钱放好别丢了。”大丫把皮箱接过去放在炕上,又把二丫写的课本和笔记摞在皮箱上面,把四丫的画夹在课本里,把五丫六丫的花生酥分了一个小布袋装着塞在箱角。她蹲在炕上把皮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了一遍,清完了合上箱盖扣好扣子,把狍子皮罩子套上去摸了摸上面的毛,“爹,箱套暖和。”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添柴,“暖和就行。”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桌上吃了顿饭。胡玲玲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炖了一锅狍子肉,炒了一盘野鸭蛋,还特意给大丫做了一碗她爱吃的酸菜粉条。大丫端着碗吃了几口,把碗里的一块瘦肉夹给了福妹,福妹接了肉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五丫六丫今天格外安静,筷子在碗里扒拉着没怎么夹菜。三丫四丫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大姐。卓全峰蹲在门槛上吃着饭,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门口。他吃完了把碗放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没有进屋,就那么蹲着。白尾抬头看了看他,把下巴搁在了他的鞋面上。

大丫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胡玲玲就起来给大丫热了饭。大丫在炕上把行李又清了一遍,把皮箱的扣子扣好了,书包背带调到了合适的长度。五丫六丫七丫福妹挤在炕上看着大姐忙活,谁都没说话。大丫清完了走到炕边在福妹脸上亲了一口,福妹醒了揉了揉眼,福丫翻了个身也醒了,看见大姐背着书包拎着皮箱站在炕边,福丫忽然坐起来,“大姐你别走!”福妹跟着坐起来,“大姐别走!”大丫蹲下来一手一个把她们搂住了,“大姐过年就回来,给你们带省城的糖。”五丫六丫也从被窝里钻出来,“大姐你早点回来。”大丫站起来挨个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把皮箱拎起来出了屋。

卓全峰套了驯鹿雪橇在院门口等着。驯鹿站在雪橇前面,鼻子里喷着白气。大丫把皮箱放在雪橇上,书包背好,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门口的胡玲玲和挤在门槛上的五个妹妹,又看了一眼蹲在院门口的白尾虎子和青狼花背。卓全峰坐在雪橇前面,“上车。”大丫上了雪橇坐在卓全峰身后,卓全峰赶着驯鹿出了屯子。白尾虎子跟在雪橇后面跑了一阵,被卓全峰回头看了一眼,“回去。”两条狗停了步子蹲在屯口看着雪橇越走越远。驯鹿在土路上跑着,车轮碾过处暑之后变干了的泥地,两边的苞米地已经黄了,秸秆上挂着沉甸甸的棒子,远处的老黑山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大丫坐在雪橇上抱着皮箱,狍子皮的箱套暖乎乎的贴着她。卓全峰赶着驯鹿走了一段路没说话,大丫也沉默着。走了大半路的时候卓全峰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大丫,“到了省城,别舍不得吃。该买的买,该花的钱别省。钱不够就写信回来,爹给你寄。”大丫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零零碎碎的票子,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一把,数了数有二十多块。她抬头看爹的后背,“爹,学费你都给过了。”卓全峰没回头,赶着驯鹿继续走,“那是学费。这是零花的,你留着买本子买笔,想吃啥买点啥。”大丫把布包攥在手心里,没再说话,看着爹的后背——他的肩膀比去年宽了些,褂子上的补丁又多了两块,后脖颈上晒得黑红黑红的,头发里夹着好几根白的。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有点紧,就把布包揣进兜里,抱着皮箱看着路两边的田野。

到了县城的长途车站,卓全峰把大丫送上了车。大丫抱着皮箱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卓全峰蹲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白尾虎子没跟来,但他脚边空空的,蹲着抽了一根烟。大丫喊了一声,“爹你回去吧。”卓全峰摆了摆手没站起来。长途车发动了,冒着青烟开出了车站,大丫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往后看,卓全峰还蹲在台阶上,烟头的红点一闪一闪的。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卓全峰蹲着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慢走回驯鹿雪橇旁边,赶着驯鹿往回走。驯鹿在土路上跑着,比来的时候慢了些,卓全峰坐在雪橇上看着两边的苞米地,太阳升到半空了,暖融融地照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胡玲玲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卓全峰回来了抬起头,“送上车了?”卓全峰嗯了一声,蹲在门槛上把鞋脱了磕了磕土。白尾虎子从狗窝里跑出来围着他转了一圈,青狼花背也跑出来了。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大姐走了?”卓全峰说走了,“过年就回来。”五丫六丫蹲在门槛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五丫站起来,“我去把大姐的被子叠好。”六丫也站起来,“我去把大姐的枕头收起来。”俩闺女进了屋把大丫的铺盖卷好了放进炕柜里。三丫抱着黑豹蹲在院子里,四丫趴在窗台上画着大丫的空铺位,画面上是一张空炕席,席子上放着叠好的被子和一只旧枕头,旁边用虚线画着一个人的轮廓。胡玲玲端着菜盆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五丫六丫从屋里出来,三丫四丫也起来了,七丫福妹蹲在门槛上玩着大丫留下的那块红头绳。卓全峰蹲在灶台边端着碗吃着,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门口。他吃完了把碗放下,站起来进了屋,走到炕柜前面打开最上面的格子——里面有四丫的两册画集、二丫的账册、包山草图、股份纸,还有一张折好了的红纸。他把那张红纸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是大丫的录取通知书,“省城第一中学”几个红字在炕柜里藏了一上午还带着潮气。他把通知书折好了放回去,又看了看格子里的其他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然后把柜门关上,扣好搭扣。

晚上他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他另一边。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老黑山的上空,山腰上的树冠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光。他抽完烟站起来,走到狗窝前面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脑袋,又拍了拍虎子的背,“走,睡觉。”白尾站起来抖了抖毛,虎子也站起来,青狼花背从狗窝里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他进了屋把门板合上,灶膛里的火还燃着,把满屋的暖意维持着。胡玲玲已经把灯拧小了,七个闺女——现在是六个在炕上了——横七竖八地躺着,五丫六丫挤在炕头,三丫抱着黑豹蜷在炕梢,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七丫福妹缩在娘怀里,福丫攥着大丫留下的红头绳。他脱了鞋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大丫的铺盖卷好了放在炕柜里,那个位置空着,炕席上还有一个人形的凹痕,是这些年大丫睡出来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月光照在炕柜最上面的格子上,录取通知书和画集和账册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等着大丫过年回来把它们翻开。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秋虫在墙根底下细细地叫着,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的。他合上眼,在秋虫声和月光和灶膛余烬的气味里,沉沉地睡过去了。省城那边,大丫应该已经到了学校,正在办理入学手续,把皮箱里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摆在宿舍的架子上,把四丫的画贴在床头,把二丫写的“兰”字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她在省城的第一个晚上,会睡在新的铺位上,盖着娘做的新被子,梦见老黑山脚下的屯子和院子里的狗和鹰和灶膛里跳动的火光。而卓全峰在这头,蹲在灶台边上添了一根柴,把火烧旺了些,然后回到炕上躺下,听着六个闺女的呼吸声,慢慢地把眼睛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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