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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立秋·兄弟议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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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那天早上,天还是热的,但风里带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从北边山梁上灌下来的风里裹着一股子干爽的凉意,吹在脸上不粘不腻了,跟大暑天那种闷得人喘不上气的热风完全是两码事。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柞树的叶子——最顶端那几簇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从深绿变成了黄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边。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顶上,小猎王在最中间,老猎王蹲在它旁边——老猎王今年飞得少了,但蹲在屋顶上的时候还是挨着小猎王,两只鹰一左一右,像两尊灰白色的石像。

卓全峰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今天要办正事——兄弟四个商量包山的事。他前阵子跟大哥二哥三哥都提过,三哥当时没接话,二哥说“你拿主意就行”,大哥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包山是大事,得坐下来好好合计”。所以今天他把兄弟三个都叫到自家院子里,老爹也被请来了——这种事不能背着老爹,老爹虽然老了但心里明镜似的,家里的大事他得在场。

上午的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大哥先来了。他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木棍,腰板比去年直了不少,走路的时候虽然还习惯性地往前佝着一点,但步子稳当,不像前几年那样走两步就得停下来缓缓。进了院子在石墩上坐下来,木棍靠在膝盖边上,“老三,今儿说包山的事?”卓全峰嗯了一声,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先喝口水,等二哥三哥来了再说。”大哥接了碗喝了一口,“你二哥昨晚上在店里忙到半夜,今儿能来不?”卓全峰蹲在他旁边,“能来,他昨晚上托人带了话,说今儿晌午前赶到。”

话音刚落,院门口响起了自行车铃铛声。二哥骑着二八大杠进了院子,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兜子,里头鼓鼓囊囊的。他把车子支在栅栏边上,从布兜里掏出一个硬皮本子和一支铅笔,“老三,我把饭馆的账本带来了,包山的出资比例咱得算清楚。”卓全峰把烟递过去,“先坐,等三哥来了再算。”二哥在石墩上坐下来,翻开硬皮本子,上面已经列了好几行数字——饭馆三家店的月流水、砖厂的月利润、家里的存款、包山需要的前期投入,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的。大哥在旁边看了一眼,“老二你这账记得比当年强多了。”二哥笑了一声,“二丫教我的,她说记账得分类,收入支出分两栏,每一笔都写摘要。”

三哥来得最晚。日头快到正顶的时候他才从砖厂赶过来,裤腿上沾着窑灰,手上也黑乎乎的,在院门口的水缸边洗了手才进来。他蹲在柴垛边上,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了,“砖厂今儿出窑,耽误了一会儿。”卓全峰蹲在他旁边,“不急,人齐了就开始。”

老爹是最后到的。大哥去老宅子把老爹请来的,老爹拄着拐棍慢慢走进院子,卓全峰搬了一把矮椅子放在屋檐底下让老爹坐下。老爹坐定了,拐棍靠在椅子腿边上,环顾了一圈坐在院子里的四个儿子——老大蹲在石墩上,老二蹲在柴垛边翻着本子,老三靠着栅栏抽烟,老四蹲在门槛上——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说吧,包山的事。”

卓全峰从屋里拿出一张手绘的草图。那是他前阵子进山的时候用炭笔在粗纸上画的,画的是屯子后面那片荒山的地形——山脚是溪水,溪水旁边有一条老路,半山腰有一片天然的石壁,石壁的小溪。他把草图摊在院子中间的石板地上,蹲在旁边用树枝指着图上的标记,“这片山在屯子北面,两百多亩,林场那边愿意承包,一年承包费两百块,二十年期。山脚是老路,开春化冻的时候车能开到山脚。半山腰那片石壁能挡风,石壁野猪山鸡都有,溪水从山腰流下来,一年四季不断。”

大哥蹲在草图前面看了一阵,用树枝在图上画了一个圈,“这片山我知道,小时候跟着爹去砍过柴,石壁底下那块平地我也有印象,地方是好地方,就是离屯子远了点,五六里地,看护不方便。”二哥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成本我算了——承包费一年两百,二十年四千;护林房盖两间,砖石用三哥砖厂的,木料从山上砍,人工咱自己出,算下来一千出头;种树苗前期投入五百,买苗钱加运费;再加上每年巡护的工夫和修路的费用,前三年每年得往里头扔小一千,三年之后才开始有产出。”三哥蹲在柴垛边上把烟抽了一半,“前三年一千,三年就是三千。三千块搁在砖厂能多烧两窑砖了。”他把烟掐了,蹲在那儿没再说话,但脸上的意思很明显——他觉得这钱花得不值。

卓全峰把树枝搁在草图边上,“三哥你砖厂今年上半年利润多少?”三哥蹲着没抬头,“五千多。”卓全峰又问,“刨去成本和人工,净剩多少?”三哥算了算,“净剩三千出头。”卓全峰蹲在草图前面看着他,“三千出头够你砖厂扩窑不?”三哥没接话。二哥把本子翻到另一页,“三弟,我算过了,包山前三年你每年出三百,砖厂的利润扛得住。三年之后山上出了货,野味山货药材往外走,回本比你扩窑快。”三哥蹲在柴垛边上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我不是舍不得钱,我是怕咱哥几个弄不到一块儿去。包山是四个人的事,账怎么算?工怎么分?谁说了算?到时候意见不合闹起来,山没包成兄弟先掰了。”

这话一说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一阵。大哥蹲在石墩上没说话,手里的木棍在地上笃笃地点了两下。二哥把本子合上了,看了看卓全峰,又看了看三哥。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烟点上抽了一口,“三哥这话说得对,包山之前把规矩定下来,比包山本身还重要。”他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我想了一个办法——山是老卓家四兄弟共同承包,按股份算。大哥出三成——大哥管山上的日常看护和种树,出力最多,股份占三成;二哥出三成——二哥管山货和野味的销售,打通省城和连海市的路子,股份占三成;三哥出两成——三哥管护林房的砖石和山上修路的石料,砖厂那边出工出料,股份占两成;我出两成——我管巡山打猎和山里野物的养护,股份占两成。每年的收益按股份分,承包费也按股份摊。大事一起商量,谁的地盘谁拿主意,商量不下来的事投票,一人一票,四票里过半算数。”

二哥听了把本子一拍,“这法子好!股份清楚,各管各的,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大哥蹲在石墩上想了一阵,点了点头,“行,你管打猎和野物,我管种树和看护,分工清楚。”三哥蹲在柴垛边上把第二根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护林房的砖石我包了,下个月就能出料。”卓全峰站起来,“三哥你出料,二哥出人工的饭钱,大哥带着工人砌墙,我管木料和上梁。护林房的事咱四家各出一份,四家平摊。”

大哥忽然问了一句,“那老爹呢?山是包给咱四个的,老爹算不算一份?”卓全峰蹲下来看了看老爹。老爹一直坐在屋檐底下的矮椅子上没说话,拐棍靠在椅子腿边上,手里攥着拐棍头,眼睛半眯着。听到大哥问他,老爹睁开眼,把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我老了,干不动了。山你们四个包,我就一个要求。”卓全峰蹲在老爹跟前,“爹你说。”老爹看着四个儿子,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山是咱老卓家的根。你们爹从山东逃荒来东北,肩膀上就一把镢头,在这屯子落了脚,开了几亩荒地,盖了三间土坯房。后来你爹我打猎,攒钱供你们念书,给你们娶媳妇。再后来你们一个个成了家,各干各的,各过各的日子。我这辈子最大的心事就是老卓家在东北没有根——地是屯子的,房是自个的,但山不是咱的。现在你们四个要包山,我高兴。山包下来,老卓家就有了根,往后子孙后代在这片山脚下站住脚了。你们要包,就好好包,别为了几个钱掰了兄弟情分。兄弟齐心,山才能守得住。”

老爹说完了,院子里又安静了一阵。大哥先开口,“爹说得对,兄弟齐心,山才守得住。”二哥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大哥说得对。”三哥蹲在柴垛边上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行,包。”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看着三个哥哥,又看了看老爹,把烟掐了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大哥三成,二哥三成,三哥两成,我两成。年底之前签合同,开春动工盖护林房,明年春种第一批树。”

二哥把出资数目在硬皮本上记了下来——大哥八百,二哥八百,三哥五百,卓全峰五百,一共两千六,作为包山第一年的投入,包括承包费两百、护林房建材和人工一千、树苗五百、修路四百、杂费五百。他在本子最后写了一行字,“老卓家包山,第一年出资。”然后把本子合上递给卓全峰,“老三你收着,年底盘账的时候对一遍。”卓全峰接过本子揣进兜里,“二丫不在家,我替她管着。”

三哥蹲在柴垛边上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老三,包了山之后,你那打猎的活儿还干不干?”卓全峰蹲在门槛上,“干,但打法不一样了。以前打猎是为了卖肉卖皮子挣钱,包了山之后打猎是为了管野物——狍子多了要控制,野猪多了要打,狼来了要赶。山养人,人也得养山。”三哥把烟灰弹了,“你这话说得像山神爷。”卓全峰没接话,站起来把草图从石板地上拿起来卷好了,“山神爷不山神爷的,反正这山以后就是咱老卓家的了。”

晌午的日头偏西的时候,兄弟三个各自散了。大哥拄着木棍慢慢走回老宅子,二哥骑着自行车回县城,三哥回了砖厂。老爹坐在屋檐底下的矮椅子上没走,卓全峰蹲在老爹旁边又点了一根烟。老爹伸手把他嘴上的烟拿下来掐了,“你少抽两根。”卓全峰把掐了的烟收进烟盒里,“爹,你真觉得包山这事能干?”老爹把拐棍在膝盖上放着,“能干。你爹我活了快七十年,最知道一个理——人在地上站着,得有根。你爹从山东来的时候没根,现在你们四个要给老卓家扎下根,这是正事。”他拄着拐棍站起来,卓全峰扶了他一把。老爹站稳了,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老三,你那草图收好了,签合同的时候拿着去,别让林场糊弄了。”卓全峰说,“记着了。”

老爹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白尾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卓全峰脚边,虎子也跑出来了,青狼花背跟着跑出来,三条狗在院子里追着玩了一阵。五只鹰从屋顶上飞起来,小猎王带着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老猎王没动,蹲在屋顶上看着鹰群飞,翅尖上的白羽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把草图重新摊在石板上看了一遍,用树枝把护林房的位置、树苗种植的区域、巡山的路线一样一样地在心里过了一遍。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石板上歪着头看他画的那些线条和圈圈。胡玲玲从灶房出来蹲在他旁边,“商量好了?”卓全峰把草图收起来卷好了,“商量好了,四家股份,大哥三成,二哥三成,三哥两成,咱两成。”胡玲玲蹲着想了想,“两成也行,你出工最多,到时候分红的时候大家心里有数就行。”卓全峰站起来把草图拿进屋,打开炕柜最上面的格子,把草图折好了放在四丫的画集和第二册画集之间,跟大丫的奖状、二丫的账册、省城结账的票子并排放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卓全峰把包山的事跟闺女们说了。三丫蹲在炕桌边,“爹,包了山我能去打猎不?”卓全峰夹了一筷子菜,“能,但你打猎得按山上的规矩来——不打带崽的,不打幼崽,不把山打绝了。”三丫点了点头,“那我能管山上的狍子群不?”卓全峰嚼着饭想了想,“你先把猎场笔记写好了,明年开春我带你去山上走一圈,哪片林子是狍子的,哪片是野猪的,你都得记下来。”三丫把碗放下,“那我从明天开始写。”四丫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说,“爹,我画一张山的地图吧,把你的草图放大画一张。”卓全峰看了看她,“行,你画好了挂堂屋里。”五丫六丫听不懂包山是怎么回事,但听说三姐四姐都有活儿干,抢着说,“我干啥我干啥?”卓全峰笑了,“你俩先把字认全了再说。”七丫福妹蹲在炕角啃着饽饽,“我也干活!”“我干活!”卓全峰把福妹抱过来放在膝盖上,“你俩帮娘洗碗。”福丫噘了嘴,福妹也跟着噘嘴。

吃完饭,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了最后一根烟。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老黑山的上空,把院子里的石板地和柴垛和栅栏都照得银白一片。他抬头看着远处的老黑山,山腰上的树冠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光,山脊线清清楚楚的,像用刀裁出来的。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他抽完烟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捻灭了,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脑袋,又拍了拍虎子的背,“走,睡觉了。”白尾站起来抖了抖毛,虎子也站起来,青狼花背从狗窝里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他进了屋把门板合上,灶膛里的火还燃着,把满屋的暖意维持着。胡玲玲已经把灯拧小了,七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下了,五丫的脚搭在六丫肚子上,七丫福妹挤在娘怀里。他脱了鞋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那张草图上的线条和圈圈——山脚的老路、半山腰的石壁和石壁树苗的分布、巡山的路线,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排好了。他又想到了老爹的话——“山是咱老卓家的根”——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地散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月光照在炕柜最上面的格子上,那里有画集有奖状有账册有合同有股份纸,还有那张最新的草图。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秋虫在墙根底下细细地叫着,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的,像在数着日子往前走着。他合上眼,在秋虫声和月光和灶膛余烬的气味里,沉沉地睡过去了。明天还要去跟林场谈合同,后天要去山上测量护林房的位置,大后天要跟三哥商量砖石的数量,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推着,推着推着,冬天就来了,开春就来了,树苗就种下去了,山就绿了,日子就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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