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秋分·青狼花背的第一个猎季(1/1)
秋分那天,天高得跟夏天完全两个样子,蓝湛湛的天上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但已经不毒了,晒在背上暖融融的,风从老林子的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把院子里老柞树上的黄叶吹得打着旋往下掉。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青狼花背在院子里追着五丫六丫跑,青狼的步子又快又猛,跑起来脊背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动着,肩高已经快赶上白尾了,胸脯宽厚,爪子粗壮,踩在地上砰砰响。花背跟在青狼后面跑,步子比青狼稳,不急不躁的,始终跟青狼保持着两步的距离,青狼拐弯它跟着拐,青狼加速它跟着加,像一条影子似的贴在青狼身侧。白尾趴在台阶,眼皮半耷拉着。虎子趴在白尾旁边,呼噜声已经打起来了。卓全峰把烟掐了站起来,“青狼花背,进山。”
青狼花背听见“进山”两个字,四条狗同时站起来,白尾的耳朵先竖了一下又耷拉下去了,它在台阶上蹲着没动,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卓全峰。虎子也抬起头看了看,然后又趴下去了。青狼花背已经冲到院门口了,尾巴翘得高高的,四条腿绷着劲,就等着院门打开。卓全峰从屋里把猎枪摘下来背好,又往背篓里装了水壶和饼子,三丫从屋里跑出来背上她的小背篓,“爹,今儿去青草沟?”卓全峰嗯了一声,“青草沟阳坡那片,狍子群该往那边走了。”三丫把老猎枪背好,黑豹跟在她脚边颠颠地跑着。五只鹰从屋顶上依次飞起来,小猎王带头飞上了高空,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跟着飞上去,老猎王蹲在屋顶上没动,只是歪着头看了看飞远的鹰群,啾了一声,声音不高,像是在送行。
出了屯子往老黑山的方向走,秋分之后的林子跟夏天完全两个样子了。树冠上的叶子黄了大半,从深绿变成了黄绿,又从黄绿变成了金黄,一层一层地叠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的时候碎成了无数金黄色的光点,落在地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子。地面上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着,脚底下有一种空空的回弹,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棉被上。空气里弥漫着落叶发酵的酸气和松脂的清香,混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吸一口就能尝出秋天的味道来。白尾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比去年慢了,但方向没偏,鼻子贴着地面闻着,走一段就停下来抬头看看前面的路。虎子跟在白尾后面,步子也放慢了些,两条老狗一前一后,像两个老搭档在散步。青狼花背走在队伍中间,两条年轻的狗在落叶堆里踩得沙沙响,青狼的耳朵不停地转动着,花背的鼻子一耸一耸地闻着空气里的气味,尾巴翘着但没乱摇,两条狗都知道这是正式出猎不是在家院子里玩。
走到青草沟阳坡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坡地上的露水干了,草叶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卓全峰蹲在一丛榛柴棵子后面,把猎枪架在膝盖上,白尾趴在他左边,虎子趴在右边,青狼花背蹲在身后。五只鹰在坡地上方的天空中散开了阵型,小猎王飞得最高,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四周。卓全峰蹲在灌木后面看了将近半个时辰,坡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的哗哗声。他正要换个位置,白尾忽然竖起耳朵朝坡地尽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卓全峰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坡地尽头的一片灌木丛在动,不是风,是灌木丛自己往前移动,底下的枝条一根一根地弯下去又弹回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底下穿行。然后灌木丛分开了,一头大公狍子从里面探出脑袋来。
这头狍子比秋天打过的任何一头都大,肩高过了卓全峰的腰,棕褐色的毛又厚又密,脊背上覆着一层暗褐色的长毛,脖子上的鬃毛硬邦邦地竖着,角根粗壮,角尖分了三叉,每一叉上都带着粗糙的结节。它站在灌木丛边缘没有急着往前走,先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阵,耳朵转了一圈,鼻子翕动了两下,确认了周围没有危险才慢慢迈出步子。紧跟在它身后的还有一头母狍子和两只半大的小狍子,四只狍子排成一溜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在坡地上散开了吃草。大公狍子站在坡地最边缘的位置放哨,母狍子带着小狍子在坡地中间啃草,小狍子吃两口就抬头看看母狍子,又低头继续吃。
卓全峰蹲在灌木后面屏住了呼吸,手指头搭在扳机上没动。他等了几息,确认狍子群完全放松下来了,才冲白尾比了个手势。白尾从灌木后面蹿出去,身子贴着地面快速接近狍子群,虎子紧跟在后面。白尾跑了一段距离速度明显慢下来了,腿上的劲不如前几年,步子发沉,被坡地上的枯草绊了一下,速度又慢了一截。大公狍子听见了动静猛地抬头,耳朵竖起来往后一压,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狍子群炸了,母狍子带着小狍子往坡地边缘跑,大公狍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冲,白尾追到大公狍子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后腿一软差点栽倒,扑了个空。虎子从侧面补上去追了两步也慢下来了,两条老狗大口喘着气,停在坡地上看着狍子跑远。
就在白尾扑空的那一瞬间,青狼花背从卓全峰身后冲出去了。青狼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四条腿蹬得飞快,在坡地上拉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直奔大公狍子的方向。它的步子比白尾当年还快,身子又轻又猛,每一步都跨得老远,追了不到十步就把距离拉近了一半。花背没有跟着青狼从正面追,它从侧面绕了过去,沿着坡地边缘的灌木丛飞快地跑着,跑得比青狼还快,在狍子群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绕到了大公狍子逃跑路线的前面。青狼从后面追,花背从前面堵,两条年轻的狗一后一前把大公狍子的去路封死了。大公狍子被逼得调头往坡地侧面跑,青狼拐了个急弯紧追不舍,花背从侧面切过去一口咬住了狍子的后腿。狍子猛地一挣,花背被拖了两步但没有松口,牙齿咬得死死的,青狼从另一侧扑上来咬住了狍子的另一条后腿,两条狗一左一右把大公狍子拖得跑不动了。卓全峰端着枪从灌木后面跑出来,在离狍子不到十五步的地方站定,枪口对准狍子的胸口扣了扳机。枪声在坡地上炸开,回音在山谷里荡了几个来回。大公狍子前腿一软栽倒在地,青狼花背松开了嘴退后两步蹲在狍子旁边喘气,两条年轻的狗嘴角全是血沫子,但尾巴翘着,眼睛里亮晶晶的。
卓全峰蹲在狍子旁边换了一个新弹夹,把猎枪背好了走到狍子跟前翻了翻。大公狍子体型不小,两百多斤,秋膘厚实,皮子完整,角也长得周正。他蹲在狍子旁边把烟摸出来点上了,白尾从坡地那头慢慢走过来了,虎子跟在后面,两条老狗走到狍子跟前蹲下来,白尾看了看地上的狍子,又看了看青狼花背,然后把脑袋低下去舔了舔青狼的耳朵。青狼被白尾舔得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也伸舌头舔了舔白尾的下巴。虎子走过去闻了闻花背的嘴,花背也伸舌头舔了舔虎子的鼻子。四条狗围着狍子站了一圈,两条老狗两条年轻的狗,尾巴都在地上扫着。三丫从灌木丛后面跑过来,怀里抱着黑豹蹲在狍子旁边,“爹,青狼花背追上了!”卓全峰抽了一口烟,“追上了,比你爹当年还快。”三丫蹲下来摸了摸青狼的脑袋,青狼眯起了眼睛,花背也凑过来蹭她的手。
卓全峰把狍子开膛剥皮分割好了,肉块装进背篓里,皮子卷起来捆在背篓边上。他蹲在坡地上歇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饼子分了,三丫接了半块嚼着,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各分了一块碎饼子。四条狗蹲在坡地上嚼着饼子,两条老狗吃得慢,青狼花背吃得快,吃完了又蹲在白尾虎子旁边等着偶尔掉下来的渣。五只鹰散在周围的树枝上理着羽毛,小猎王蹲在最高的枝杈上,歪着头看着坡地上的四条狗。歇够了脚,卓全峰站起来把背篓背好,“走了,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走过青草沟口的时候碰见了邻屯的一个猎户。那人姓钱,四十来岁,矮壮个子,脸上横着两道疤,据说是早年打熊的时候被熊爪子挠的。他扛着一杆老土枪蹲在沟口抽烟,看见卓全峰背着狍子肉出来了站起来,“全峰,今儿打着了?”卓全峰把背篓卸下来让他看了看,“一头公狍子。”钱猎户凑过来翻了翻狍子肉,“好肉。”然后他看见了跟在卓全峰脚边的青狼花背,蹲下来看了看两条年轻的狗,摇了摇头,“全峰,你这两条新狗不行啊,瘦了吧唧的,比白尾虎子差远了。你看这爪子,不够厚实;看这胸脯,不够宽。打猎还得靠老狗,新狗得再养两年。”青狼花背被钱猎户盯着看,青狼的尾巴夹了夹,花背往后退了半步蹲在三丫脚边。三丫蹲下来把两条狗搂住了,没说话。卓全峰蹲在地上把狍子肉重新装进背篓里,没抬头,“钱大哥,今儿这头狍子就是青狼花背追的。”钱猎户愣了一下,看了看狍子又看了看两条年轻的狗,“那还行,不过跟老狗比还是嫩。”卓全峰把背篓背好了站起来,“嫩有嫩的好,跑得快。”他没再跟钱猎户多说,带着三丫和狗群继续往屯子方向走。走了几步他蹲下来拍了拍青狼的脑袋,“别听他的,你俩今天配合得比你爹当年还快。”青狼被拍得眯起了眼睛,尾巴重新翘起来了。花背也凑过来蹭了蹭卓全峰的腿,他拍了拍花背的背,“走,回家了。”
到屯口的时候,五丫六丫已经等在路边了,看见爹和三姐回来了跑过来,“爹打狍子了?”卓全峰把背篓卸下来给她们看了一眼,五丫六丫摸了摸狍子肉,“好肥!”七丫福妹也跑出来了蹲在石板边上看着狍子肉流口水。三丫把狍子皮摊在院子里晾着,青狼花背蹲在旁边守着,花背也蹲着,两条年轻的狗守着那张自己打来的狍子皮,像守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白尾虎子从狗窝里出来在狍子皮旁边闻了闻,然后转身回了狗窝趴下了。虎子也跟着回去了。青狼花背在狍子皮旁边蹲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狗窝前面,挤在白尾虎子身边趴下来,花背挤在另一边,四条狗在狗窝里挤成一排,白尾虎子在中间,青狼花背在两旁。卓全峰蹲在狗窝前面抽了一根烟,看着四条狗挤在一起的样子,白尾的鼻尖上毛白了一片,虎子的耳朵也没以前竖得那么直了,青狼花背的毛色油亮亮的,脊背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两条年轻的狗挤在老狗两边,像两个刚长成的后生扶着家里的老人。他抽完烟站起来,晚上临睡前蹲在狗窝前面又看了一阵,青狼花背已经跟白尾虎子睡成一排了,四条狗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的,白尾的呼噜沉沉的,青狼的呼噜又短又急。他伸手摸了摸白尾的脑袋,白尾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他又摸了摸青狼的脑袋,青狼蹭了蹭他的手心。他站起来进了屋,把门板合上,灶膛里的火还燃着,胡玲玲已经把灯拧小了,六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丫的脚搭在六丫肚子上,三丫抱着黑豹蜷在炕梢,四丫的枕边搁着画本。他脱了鞋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今天坡地上青狼花背追击大公狍子的场面——青狼从正面追,花背从侧面堵,两条年轻的狗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比白尾虎子当年还快。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月光照在狗窝上,四条狗挤成一排安安静静地趴着,月光把白尾的鼻尖和青狼的耳朵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秋虫在墙根底下细细地叫着。青狼花背的第一个猎季,开得稳稳当当的。往后它们还有无数个猎季要跑,无数座山要翻,但今天迈出去的这一步,踏得扎实,踩得稳当,跟它们的老爹白尾虎子当年头一回上猎场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合上眼,在秋虫声和月光和四条狗平稳的呼吸声里,沉沉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