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寒露·老猎王的最后一次长飞(1/1)
寒露那天早上,露水比前些日子更凉了,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子落在手背上冰得人一哆嗦。院子里的老柞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尾虎子从狗窝里出来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屋顶上的老猎王——它蹲在屋檐最中间的位置,翅膀收得紧紧的,脑袋缩着,偶尔睁开一只眼看看远处的老黑山,又闭上了。老猎王今年十三岁了,比刚捡回来的时候大了整整一圈,但翅膀尖上的白羽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从翼尖一直延伸到翅膀中段,十几根白羽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在灰白色的羽毛里格外显眼。它飞得越来越少了,往年这时候它每天都要在天上转好几圈,今年入秋以来它只在院子里扑腾过两回,每次飞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落回鹰架上喘气,胸脯一鼓一鼓的,喘了很久才平复下来。小猎王蹲在老猎王旁边,蹲的位置跟老猎王一模一样,翅膀收着,脑袋缩着,偶尔啾一声,声音亮亮的,老猎王也跟着啾一声,声音比小猎王低一些短一些,像是说完了该说的话。
卓全峰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捻灭了站起来。他今天没打算进山,昨晚上把猎枪擦好了挂在墙上,弹药袋搁在背篓里没动。白尾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他脚边,虎子也跑出来了,青狼花背跟在后面,四条狗在院子里各自活动着。胡玲玲从灶房端了一碗糊糊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蹲在门槛上喝,喝了两口看见老猎王从屋檐上飞起来了。它飞得很慢,翅膀扇得很吃力,翅膀尖上的白羽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从屋檐飞到院子上空只有两三丈高,绕了半圈落在老柞树最低的那根横枝上。它蹲在横枝上喘了一会儿,胸脯一鼓一鼓的,然后又飞起来,这回飞得高了些,从老柞树飞到院墙外面那棵老榆树上,落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它站在枝桠顶上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卓全峰,啾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亮一些,然后振翅飞起来,朝老黑山的方向飞去了。
小猎王从屋顶上飞起来跟了上去。两只鹰一前一后,老猎王在前面飞得慢,小猎王跟在后面飞得快,但始终没有超过老猎王,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跟在后面。卓全峰端着糊糊碗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着两只鹰在晨光里越飞越高。老猎王从院子上空飞过屯子,飞过屯子后面那片苞米地,飞过干涸的河床,飞向老黑山脚下的林子。小猎王跟在后面,两只鹰的影子从田野上掠过,像两片灰白色的云。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蹲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四条狗的脖子都仰着,尾巴一动不动。
老猎王飞进老黑山脚下的林子时降低了一些高度,从树冠上方滑过去,翅膀贴着树梢。小猎王跟着降低了高度,两只鹰贴着树冠飞了一段,然后老猎王忽然拉起来,朝老黑山的主峰方向飞去。卓全峰从院子里追出去,蹲在屯口的大柳树底下看着远处的天空。老猎王和小猎王已经飞到了老黑山半山腰的位置,两只鹰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灰点,在巨大的山体上移动着。老猎王飞得慢了,翅膀扇动的频率降下来了,小猎王靠近了些,几乎贴着老猎王的翅膀尖飞着,像是在旁边护着它。两只鹰并排着继续往上飞,从半山腰飞到山脊线上,从山脊线飞过山顶,然后消失在老黑山背后。
卓全峰蹲在柳树底下等着,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蹲在他脚边,四条狗都安安静静地蹲着。五丫六丫从院子里跑出来,“爹,老猎王飞哪儿去了?”卓全峰蹲着没动,“绕山去了。”五丫六丫蹲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天空,七丫福妹也跟着蹲着。等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老黑山背后出现了两个灰点,从山脊线上飞出来,沿着山腰往南飞。飞了一段之后老猎王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翅膀扇得很吃力,有时候滑翔一段,小猎王贴着它飞得更近了。两只鹰从南边绕回来的时候老猎王落在了一棵老松树的树梢上歇了好一阵,小猎王落在它旁边,两只鹰蹲在树梢上,老猎王喘着气,小猎王歪着头看着它。歇够了之后老猎王又飞起来,这回飞得低了些,沿着老黑山脚下的林子往屯子方向飞。小猎王跟在后面,两只鹰一前一后,一个慢一个快,一个吃力一个轻松,但距离始终保持着十步。
飞到屯子上空的时候老猎王的速度更慢了,从屯口的大柳树上空掠过,翅膀扇了两下才勉强保持了高度,然后一点一点地降下来,落在自家院子的屋顶上。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翅膀收得有些勉强,在瓦片上滑了半步才站稳。小猎王紧跟着落下来,落在老猎王旁边,两只鹰在屋顶上并排站着。老猎王蹲在瓦片上喘了很久,胸脯一鼓一鼓的,翅膀尖微微地颤着,白羽在风里轻轻抖着。小猎王用喙轻轻啄了啄老猎王的翅膀尖,一下一下的,啄得很轻很慢。老猎王歪过头来看了看小猎王,也伸过喙啄了啄小猎王的脑袋,然后两只鹰都安静了,并排蹲在屋顶上。
卓全峰从屯口走回院子里,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两只鹰,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蹲在他脚边。他看了很久,老猎王蹲在屋顶上的样子跟十三年前他在树杈上捡到它的时候几乎一样——翅膀收着,脑袋缩着,胸脯一鼓一鼓的,只是那时候它的翅尖还没有白羽,羽毛是灰白色的没有现在这么厚实,体型也只有现在的一半大。十三年了,它跟着他飞遍了老黑山的每一片林子,抓过狼王的眼睛,抓过野猪的鼻子,抓过狍子的后背,抓过野兔和山鸡,从青草沟飞到石潭,从野猪谷飞到新猎场,从春天飞到秋天,从秋天飞到冬天,一年一年地飞着,翅膀尖上的白羽一根一根地多了起来,飞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了,落下来喘气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了。他蹲在院子里看着屋顶上的老猎王,白尾从狗窝里出来蹲在他脚边,虎子蹲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子的耳朵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天到晚竖着了,两条老狗跟老猎王一样,老了。
晌午的时候,老猎王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卓全峰的肩膀上。它的爪子扣在他肩膀上,扣得比平时轻,力度小了很多,像是一个手指头搭在上面。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没动,老猎王在他肩膀上蹲了好一会儿,歪着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又看了看屋顶上的小猎王和另外几只鹰,然后低下头用喙蹭了蹭卓全峰的耳朵。卓全峰伸手摸了摸它的翅膀,翅膀上的羽毛又厚又软,翅尖的白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着一排细软的银丝。他摸了摸老猎王的脑袋,老猎王眯了眯眼,啾了一声,声音低低的短短的,像是说了句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它从卓全峰的肩膀上飞起来,落在鹰架上。卓全峰站起来走到鹰架前面,老猎王蹲在鹰架最上面那根横杆上,歪着头看着他。他搬了个矮凳子坐在鹰架前面,从灶房里拿了一块肉条,一点一点地撕碎了喂老猎王。老猎王吃了一小半就不吃了,剩下的一大半被小猎王从屋顶上飞下来吃了。
下午的时候胡玲玲从灶房出来看见卓全峰蹲在鹰架前面喂老猎王,蹲在他旁边,“老猎王今天飞了那么远,累了?”卓全峰把最后一块肉条递到老猎王嘴边,老猎王接了嚼了两下咽了,“飞了十几年了,累了。”胡玲玲蹲着看了看老猎王,“它还能飞不?”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想飞还能飞,但它自己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飞了。”胡玲玲站起来回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他,他接了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胸口。
傍晚的时候,五丫六丫从外面跑回来,“爹,老猎王今天飞了多远?”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绕了老黑山一整圈。”五丫蹲在他旁边,“那它明天还飞不?”卓全峰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明天不飞了,以后也不飞那么远了。”六丫蹲在另一边,“那它就在家待着?”卓全峰抽了一口烟,“在家蹲着,看看院子,看看你们。”七丫福妹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门槛上,福丫指着鹰架上的老猎王,“老鹰睡着了。”福妹跟着说,“睡着了。”卓全峰看了看鹰架上的老猎王,它闭着眼缩着脖子蹲在横杆上,小猎王蹲在它旁边,两只鹰的翅膀并排收着,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了最后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空,山脊线在月光里清清楚楚的。他仰头看了看屋顶上的老猎王,它蹲在屋檐上,小猎王蹲在它旁边,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蹲在两边,五只鹰在月光里缩着脖子。他抽完烟站起来进了屋把门板合上,灶膛里的火还燃着,胡玲玲已经把灯拧小了,六个闺女在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脑子里是老猎王今天飞行的每一个画面——从屋檐上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扇得那么吃力,绕着老黑山飞的时候小猎王贴着它护着它,落在屋顶上喘气的时候胸脯一鼓一鼓的,蹲在他肩膀上蹭他耳朵的时候喙那么轻,在鹰架上吃了他喂的肉条之后闭着眼睡着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月光照在鹰架上,老猎王和小猎王并排蹲在横杆上,两只鹰的影子印在院墙上,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安安静静地叠在一起。白尾在门槛外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他合上眼,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老猎王今天飞了最后一次长飞,从今往后它不会再飞那么远了,但小猎王会接着飞,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会接着飞,一代接着一代,从这片院子飞出去,飞过老黑山,飞过青草沟,飞过整片老林子,一直飞下去,飞到它们飞不动了为止,然后下一批鹰接着飞。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照着鹰架上并排蹲着的两只鹰,老猎王的翅尖上那几根白羽在月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几片薄薄的银叶子镶在灰白色的翅膀上,风一吹轻轻颤着,颤着颤着就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