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你到底是男是女?(1/2)
“紧张吗?”
“有点。”
三味书屋的雅鉴厅里,炭火正旺,茶烟袅袅。
苏遁与李清照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苏遁扬了扬手中那本还散着墨香的《万国图志》:“易安居士,先给我签个名吧。”
李清照眉眼弯弯,接过书,取过案上特制的铅笔,在扉页上签下自己的大名,又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印,蘸了朱砂,端端正正地钤在名字
印文篆体,四个字——
易安居士。
苏遁拿起书,端详了片刻,笑着揣进怀里,
“我走了?”
李清照点点头:“嗯。”
苏遁沿窄梯上了二楼的某个包间,从窗棂后看向外边,院内情形尽收眼底。
一队儒生人手一本新书,正在书屋伙计的引领下,向雅鉴厅方向而去,队伍排得井然有序,人声却掩不住地喧腾。
苏遁嘴角扬了扬。
这本《万国图志》的诞生,并不容易。
文字的部分倒好说,三味农庄旗下的印坊,本来就每天在印《三味日报》,还时不时印些小说话本,对活字排版、校勘校对那套流程驾轻就熟。
不过是把平日里印话本的工人全部调来印《万国图志》,不费什么事。
内容上,李清照写的时候便极为较真,一字一句皆有出处。
写完之后,又让父亲李格非逐页校对了一遍,凡是文献引用之处,务必核实原文,杜绝硬伤,免得出版之后被人挑出毛病来。
排版印刷时,又特意拣了手艺最好的排字工和校对工专司其事,唯恐文字出现疏漏。
总而言之,文字印刷这一头,并不为难。
难的,是苏遁加进去的那些图画。
三味农庄因为常年印卖话本,养着一批固定签约的木版画工匠,画工雕工都属上乘。
多版套色印刷的技术也十分成熟,每逢年底,印坊还要印制大批年画门神放在三味书屋售卖。
所以,雕刻那些精细的图画本身并非难题,不过费些工力罢了。
真正棘手的是油墨。
普通油墨套印出来的效果,跟市面上花花绿绿的年画一样,颜色鲜艳得刺眼,死板得毫无层次。
苏遁此前以画师“王琦”的身份住在三味小镇,其实也是在这里,跟着工人一起琢磨改进彩色油墨与套印工艺。
所幸工夫不负有心人,最终试出了一种逐层套印、由浅入深的法子,能印出渐变层次,逼真地还原雕版画的色彩与明暗,甚至水墨的浓淡干湿都能表现出来。1
那些《山海经》中的神兽、异邦人种的容貌,也因此褪去了刻板的卡通感,多了几分鲜活气。
那幅《坤舆万国图》因为尺幅太大,分色又多,更是费时费力。
所以,即便苏遁十月中旬一到汴京便着手筹备印刷图画事宜,也整整花了两个月工夫,才让这一万册图书中的彩色画页全部落地。
《万国图志》的面世,便拖到了腊月中旬。
不过,也不晚。
雅鉴厅的大门缓缓推开,手持新书的读者鱼贯而入。
书屋伙计引着众人依次落座,台下很快便坐得满满当当。
台上立着一架长约一丈的木板,覆着青布,不知底下藏了什么物件。
台前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一方硬纸名牌,端端正正写着“李清照”三个字。
众人正窃窃私语,一个穿着月白襕衫、束发簪玉的少年从右侧帘幕后缓步走了出来,朝众人端端正正一揖:
“李氏清照,字易安,见过诸位同仁。”
有人觉得不对劲,再细看——
肌肤白皙,眉眼秀气,下颌线条柔美。
这哪里是什么少年,分明是个女子!
有人霍然起身,指着台上厉声质问:“你到底是男是女?”
李清照从容看了他一眼,再环视台下300人一圈,淡淡道:
“不才,秘书省校书郎李格非之女。”
满堂哗然。
台下不少人面面相觑:“李清照竟然是女子?”
有人嘀咕:“当时在辩经台上离得太远,根本看不真切,只当是个俊秀少年……”
一个身量瘦高、面容古板的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指着李清照厉声道:
“荒唐!《礼记·内则》有云,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
李娘子身为女子,又是官户千金,如何能像市井妇人一般抛头露面,与诸多男子同堂而立!”
李清照面色不变,反问一句:“敢问阁下,《礼记》是何人所辑?”
那儒生一怔,随即道:“自然是汉儒戴圣所辑。”
李清照眉头一挑:““戴圣是汉宣帝时人,距孔子之世已三百余年。
汉朝之礼,经叔孙通改定,与春秋周礼大不相同。
戴圣所辑录《礼记》,更非孔子之世所见《礼经》。
既然《礼记》并是圣人之言,其中的规矩,为何我一定要遵守?”
儒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旋即梗着脖子道:“你凭什么说《礼记》非孔子所见《礼经》?”
李清照语气不疾不徐,“凭《论语》中,无一句妇人不得抛头露面之论。”
“凭孔子曾主动去见卫国国君夫人南子,若男女同堂为失礼,孔子焉何为之?”
那儒生闻言,冷笑一声:“孔子所见的并非卫夫人南子,而是南蒯!
孔子六世孙孔穿对此事早有驳斥:‘昔先君在卫,卫君问军旅焉,拒而不告,色不在己,摄驾而去。
卫君请见,犹不能终,何夫人之能觌乎?’”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颇有些得意之色:“南蒯本是春秋后期季孙氏的家臣,任费邑宰。
季平子继任宗主后,南蒯作为前朝旧人,不受信任,遂据费邑而叛。
子路不满孔子去见一个叛臣,因此面露不悦。
此事《论语》所载,与卫夫人南子毫无干系!
你拿此说事,是读书不精,贻笑大方!”
满堂寂然,目光齐刷刷聚到李清照身上。
李清照却毫无窘色,微微笑道:“阁下所引孔穿之语,确实见于典籍。不过——”
她略一停顿,环顾四周,声音清亮:“我读《传》考之,南蒯叛于昭公十二年。
孔子生于襄公二十二年,至昭公十二年,年方二十有二。
子路少孔子九岁,年方十三。”
她转向那儒生,目光锐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如何能‘愠见’孔子?
又如何能让孔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这般郑重其事地发誓?”
那儒生不由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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