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你到底是男是女?(2/2)
李清照毫不客气地回击:“孔穿之论,凿而不通,阁下不察,反以为据,才是读书不精,贻笑大方!”
那儒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面上青红交替,最终一甩袖子,忿忿坐下。
众人面面相觑,又有些发自内心地钦佩。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郎,竟能将这等冷僻的考据随口道来,如数家珍。
人家这是真才实学啊!
朱敦儒坐在人群中,早已听得两眼放光。
他本就性格豪放,不拘小节,此刻听到李清照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辩驳,只觉得胸中块垒顿消,忍不住高声叫道:
“好!说得好!”
他这一嗓子突兀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朱敦儒却毫不在意,站起身来,朝李清照拱了拱手:
“在下洛阳朱敦儒,现下就读太学。此前有幸拜读李娘子发表于《三味日报》上的诗词,又在三味小镇万人蹴鞠场亲耳聆听娘子论学辩经,对娘子才华深为钦慕。
今日得见风采,实慰素日渴仰之忱。”
李清照从容回了一礼,不置臧否。
朱敦儒直起身来,目光坦荡地环顾四周,声音洪亮:“诸位,容我说几句。”
“方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今日为何而来?”
“我们来,是因为读了《三味日报》上的词,惊为天人。
是因为看了万人蹴鞠场上的辩经,心折其学。
是因为听说《万国图志》今日首发,想亲眼见一见那个写出‘自是花中第一流’的李清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我们来,是追慕才华、探讨学问而来。”
“可方才,李娘子一说自己是女子,有人便变了脸色。
之前还满眼期待,转眼就横眉冷对。
之前还赞不绝口,转眼就说什么‘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前恭而后倨,是何道理?!”
满堂寂然,不少人低下头去,面露赧色。
人群中的朱彧跟着起身,扬了扬手中的《万国图志》,朗声道:
“这位朱贤弟说得有理!刚才大家还都在夸这本书,考据详实,推理洞见,平生所见。
李娘子是男子也好,女儿也罢,这书一个字没变!
变的,不过是某些人心里的成见!”
洪羽也跟着起身,抬手朝李清照的方向虚虚一拱:
“《论语》说,‘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若因李娘子是女子,便吹毛求疵,岂非有违圣人之教?”
古堇跟着应和,声音洪亮:
“《中庸》有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李娘子之才,乃天授之!
若因其女子之身,便不许着书论言,岂非有违天性,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
朱彧、洪羽、古堇等人,都是苏遁邀来做“理中客”、引导舆论的。
有他们几个轮番上阵,有理有据,众人原本有些心头犯嘀咕的,也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就算还有不服气的,也不敢说什么,以免犯了众怒。
朱敦儒没想到这么多人认同自己,心下惊喜。
古巩则继续引导话题,拱手询问道:“李娘子,不知道今天这读者见面会,是有什么安排?是否跟台子上的东西有关?”
这话一下子把大家的好奇心吊了起来,此前低声的议论都安静了下去,大家齐刷刷看向台上被遮住的木架。
李清照拱手回礼:“这位仁兄猜得不错。”
她转身朝身后拍了拍手,书屋伙计上前,将木板上覆着的青布缓缓揭了下来。
众人定睛一看,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幅万国坤舆图,与《万国图志》末页的地图轮廓一致,却不是纸上的平面图,而是用木头雕刻而成的立体舆图。
大陆漂浮在海洋之上,山川起伏,河流蜿蜒,虽不算特别精确,却将整个天下的地理地势,直观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沙漠用金黄色,森林用绿色,山峰为浅赭色,平原为土黄色,海洋用蓝色,河流用白色……
一目了然。
台下人人睁大了。
“这是……沙盘?”
“乖乖,这可比尾页那张平面图震撼多了!一眼看过去,整个天下的地势都在眼前!”
“是啊,原来从这个角度看,山河走势真是一目了然!”
“看那昆仑山脉、天山山脉、葱岭……怪道西域难通啊!”
“还有河北,看着一马平川,怪不得辽国能长驱直下……”
……
众人议论纷纷,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沙盘一类的东西自东汉时就有了,可沙盘向来只出现在军中,这些尚未入仕的学子们哪里见过?
此刻乍见之下,实在震撼。
李清照待众人议论稍歇,方才开口道:
“诸位一定很好奇,这幅舆图是怎么来的。”
她打开手《万国图志》尾页的《坤舆万国图》,缓声道:
“这幅图,是家父在秘书省秘阁中,看到一卷《山海经》图的摹本,描摹下来的。”
说又转身指了指身后木板上的立体舆图:
“至于这幅,是我与一位朋友,依照《山海经》图所绘,参考梦溪丈人(沈括)《梦溪笔谈》中记载的法子,用面糊、木屑、石蜡,一层一层在木案上堆塑而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今日的读者见面会,我会用这幅立体地形图,为大家讲解书中的相关内容,好让诸位对天下山川地势,有个更直观的体会。”
“《山海经》图?”朱敦儒奇道,“就是古书里说的那幅图?”
李清照点了点头:“不错。据摹本上的图跋所记,此图源头,可上溯至夏禹之世……”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李清照从夏禹治水后铸九鼎、刻《山经》《海经》,到秦始皇封禅泰山时《海经图》自海中现世,而后徐巿率船队东渡,侃侃而谈。
她一边讲,一边在立体舆图上指点线路。
手指从黄河入海口出发,沿朝鲜半岛南下,穿过南海,绕过马六甲,横渡印度洋,抵达阿拉伯半岛;再沿非洲东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北上穿过大西洋,进入地中海;最后从地中海东岸上岸,往东穿过两河流域、波斯高原,经过大食腹地,翻越葱岭,进入西域,手指继续东移,过疏勒、于阗、且末、敦煌,沿河西走廊东行,最终停在中原腹地长安。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跟着徐巿的船队,经历了那场横跨三大洲、历时十余年的史诗远航。
“可是……”
一个年轻举子忍不住开口,“徐福东渡求仙,史书上写的是去了瀛洲,怎么会跑到这么远?”
“舒雅的记载,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