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齐党”梦碎了(2/2)
他太清楚,这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名声就是她的命。
虽然此后做不成朋友了,可昔日的交情不是假的,他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冒失,让旧友平白担了污名。
所以,他只能假装从不认识李清照。
只是心里,难免失落。
他本以为,李清照重回京城,是病好了,往后该和自己一样入读太学,继续做同窗,将来在仕途上互为奥援。
没想到,李清照竟是个女子。
从前那些期待和盘算,尽数化为泡影。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所谓“回乡养病”,恐怕也是托词,不过是年纪渐长,怕被人识破女儿身罢了。
赵明诚望着台上那个月白襕衫、束发簪玉的身影,看着她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看着她说话时眉梢轻轻扬起又落下,看着她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眸,看着她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灼人风采——
她分明还是那个李清照,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酥酥地、痒痒地,说不出的异样。
赵明诚低下头,不敢再看。
台上,李清照的讲述告一段落,略作停顿,话锋一转:
“不过,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舒雅所记的徐巿环游之事,虽有诸多史料佐证,但更多的事无从考证。”
她的手指点在北美大陆的方向:“《山海经·东山经》所载东方四大山系共四十六座山脉的方位、河流走向,这里是我根据舒雅《山海经图》还原的这片大陆的山脉走势。”(美国亨丽艾特·默茨《几近退色的记录》,通过实地勘察对比,认为《山海经·东山经》记录的是北美洲。)
“舒雅的图跋还记载,殷商移民东渡,在这片大陆建国。
可我在历代史书,小说笔记,地理图志中,并未见到相关记载。
孤例不证,舒雅所言是确有其事,还是穿凿附会,仅凭现有的典籍,我无从判断。”
“所以,我在书里注上了‘存疑’二字。”
“若有后来者愿意横渡大洋,实地勘察,或可证实,或可证伪。”
她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扫过台下众人:
“《荀子》有言:‘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汉有张骞凿空西域,班超定远三十六国;
唐有玄奘名扬佛国,杜环西行数万里。
若我朝有人读罢《四海图志》,能生出‘彼可往,我亦可往’之志,能有胆气挂云帆济沧海,去看看天地究竟有多大,那便是这本书最大的功德了。”
李清照说完,台下不少人陷入深思,也有不少人真生出一股豪情,寄望他日能有机会,探索异域,亲见知天地之大。
低声喧哗中,一个年轻举子忽然开口:“李娘子所言极是,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这些域外地理,于科举何益?
既不能金榜题名,又不能博取富贵。
况且域外尽是蛮荒,哪及我大宋物阜民丰?
知道了,也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旁边有人轻声附和:“正是,若不能为朝廷开疆拓土,又不能富民强兵,终究是纸上空谈。”
李清照听完,也不恼,只微微一笑道:“这位仁兄认为,科举不考,便是无用。
如今朝廷科举取消诗赋,是否也可以说诗赋无用?
可圣人早有言‘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既能兴观群怨,便不是无用。
地理之学,亦是如此。
诸位以为我讲的是海外奇谈,却不知我讲的分明是经世致用之学。”
“《尚书·禹贡》讲九州山川,《周礼·职方氏》讲天下舆图,《孙子兵法》开篇便说‘地者,兵之助也’——
先贤着书立说,何曾将地理视为无用之学?
往小了说,知晓地理才能知晓行路方向。
在座诸位,不少是从各州远道而来的举子。
你们从家乡到京城,跋山涉水,穿州过县,若没有《朝京里程图》指引方向,如何能顺顺当当走到汴京?
还有行商之人,哪条路好走,哪条河能通船,若不懂地理,不认舆图,寸步难行。”
“往大了说——”
“地理学更是军国大事所系。两军对垒,为将者不知山川险易,不辨隘口关津,便是盲人瞎马。
何处可伏兵,何处可屯粮,何处敌军必救,何处可绕行抄其后路,全凭对地形的了如指掌。
一部《孙子兵法》,十三篇中有四五篇专论地形地利,岂是空谈?”
她话锋一转,手指落到舆图西北方向,目光扫过众人:“‘封狼居胥’‘勒石燕然’,这两个词,诸位想必都听过。
可有谁知道,狼居胥山和燕然山,究竟在何处?
又为何偏偏是这两座山,而非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