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战略大师（2/2）
若要彻底控制北地蛮夷，还需在此处屯田设城。”
她的手指顺着阿尔泰山脉流出的两条河流（科布多河，扎布汗河）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两处出山口：“设城的原则，与匈奴王庭相同，便是这两条河流的河谷。”（评论有地图）
她直起身来，环顾众人，语气沉凝：“若中原王朝能在此五处——匈奴王庭、龙城、左贤王帐、右贤王谷地两处出口——各屯田筑城，每处驻兵数千，互为犄角，那漠北蛮夷，才真正再也翻不出浪花。”
话音落下，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妙啊！这才是长治久安之策！什么和亲、岁币，全是苟且偷安！真正的太平，是打下来、守得住！”
另一人拍案道：“若真能如此，莫说匈奴、突厥，便是辽国、西夏，又有何惧？”
有人陷入沉思：“只要通晓地理，便是从未踏足之地，也能依据山形水势，对其人口疏密、部族分布，推断个八九不离十。
古人有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看来并不是虚言。”
“是啊，《孙子兵法》里‘地者，兵之助也’这句话，今日才真正明白是什么意思！”
众人议论纷纷，二楼雅间的苏遁，也被李清照的这番阐发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帮李清照开这个读者见面会，本意是借她的口，把《山海经》里那些“伪史”讲出来，让大宋最顶尖的读书人拥有“国际视野”，为以后的大航海时代铺一条路。
当然，他并没有告诉李清照，《万国坤舆图》其实是他伪造的。
若说了，李清照这般较真的人，必然不会帮他“作伪证”宣传。
而方才李清照关于游牧民族的这一大段阐述，完全是李清照自己的发挥。
苏遁从未跟她讲过这些，她是从故纸堆里、从地理形势中，自己推演出来的。
汉唐乃至明朝，屡次北伐游牧民族，可每次打完不到半个世纪，人家便卷土重来。
根子就在“管杀不管埋”。
只摧毁了他们的军队，却没有摧毁他们的生存根基。
大军一撤，水草还在，河流还在，游牧民族在那几处天选之地重新聚集，休养生息，五六十年后又是一支劲旅。
事实上，一直到清朝，才真正地对漠北游牧民族进行了实控。
或许因为清朝统治者自己便是游牧民族出身，对游牧民族的生存逻辑了然于胸，所以精准地找到了控死漠北的天选之地。
清军在科布多河出山口筑科布多城，在扎布汗河出山口筑乌里雅苏台城，直接卡死斡里雅斯河谷，让准噶尔汗国动弹不得。
尤其是乌里雅苏台城，一座城的战略价值，便抵得上明代九边重镇。
苏遁笑着摇摇头，真没想到，李清照因为着书，深入研究这么多地理书，日积月累，量变竟达成了质变，竟养出了如此高超的战略眼光。
千古第一才女，天赋果然不可小觑啊！
堂中，李清照待议论稍歇，又朝南面先前质疑的学子拱了拱手：“方才这位仁兄说，域外都是蛮荒之地，不及大宋物阜民丰，所以去也无益。此论，我也不敢苟同。”
她环顾众人：“我朝在广州、泉州、明州、登州设市舶司，岁入不下百万贯。百万贯从何而来？从海外番商来大宋贩货而来。
番商能从万里之遥乘舟涉海而来，足见其物阜民丰、文明昌盛，不下大宋。”
“《诗经》有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大宋物产固然丰富，工艺固然精良，可番邦亦有我朝所无之物、所不能之技。”
“不说别的，只说物产。”
“张骞通西域，携归葡萄、苜蓿、胡桃；班超定远，带回胡麻、石榴。
还有蜀黍（高粱）、蒟蒻（juruo，魔芋）、茄子、甘蔗、菠菜、黄瓜、胡麻、蚕豆、豌豆、豇豆、绿豆、芫荽、芹菜、大蒜、胡椒、孜然、茴香、莴苣、蓖麻、茉莉、素馨、月桂、纳会（芦荟）、水仙......
哪一样不是先贤从外番带回，试种成功，如今飞入寻常百姓家？”
“还有我朝占城稻，自占城而来，江淮推广之后，一岁两熟，养活多少人丁？
木棉吉贝，自天竺而来，如今遍植琼崖，岭南，多少人因此得暖？”
“若有人以探异域为志，从域外寻得更高产的谷种、更耐寒的织物、更精巧的技艺，使天下百姓免于饥寒，日用有济——
此行此举，便是博施济众，足以算作圣人圣行。
如何能只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之前质疑的那名举子，低下头去，面色微赧，却也没有再开口反驳。
众人听李清照报出这么一大串物产名称，也有些恍惚。
茄子、甘蔗、菠菜、黄瓜、蚕豆、豌豆、豇豆、绿豆……
这些日常菜蔬，太寻常，太常见了，仿佛生来就在百姓的碗碟里。
今日被李清照这一点破，大家才突然意识到——
原来，这些日日入口的东西，背后竟藏着一个个无名者的万里远行。
他们将异域的种子揣在怀里，翻雪山，渡流沙，九死一生带回中原。
可千载之下，食其利者遍天下，记其名者无一人。
朱敦儒低声喃喃道：“占城稻……朝廷是从闽南取了三万斛作种。可这稻种，最初是谁带回闽南的？此人功在千秋，竟寂寂无名。”
后边的古革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正是。从前只道是朝廷恩泽、农官功劳。今日听李娘子一说，方知第一个带回种子的人，才是真正的功臣。可惜史册无载，竟不知其名姓。”
朱彧眼中升起豪情，拍案道：“从前青史无名，只因世人不知此事之重！
带回种子的人，或许也只是无心插柳。
若换了我等读书人去做，便不是碰运气，是当作一件经世济民的大事去做。
试种、选育、着书、推广，让天下百姓早一日受惠，便多活千万人！”
古革笑着接口道：“正是！我等即便做了官，也不过在一州一县劝课农桑、兴修水利。
可若走出去，从万里之外带回一样丰产数倍的谷种，传之天下——
那功德，比造福一州一县，大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