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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东坡生辰 老友相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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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春欲动,云日有清光。

处处野梅开,家家腊酒香。

腊月的惠州,天气乍寒还暖,白鹤峰上草木未凋,松涛阵阵。

松风亭外,几株野梅开得正盛,微风过处,暗香浮动。

亭中,羹臛(huo)飘香,笑语暄暄。

今日腊月十九,是苏东坡六十周岁的生日。

苏东坡作为寿星,坐了主位,右边尊位坐着表兄程之才,左边坐着老友吴复古,对侧是神医庞安时。

程之才大苏东坡三岁,现任广南东路提点刑狱,驻节韶州。

老兄弟俩自从前年相见,说开误会,多有书信往来,感情甚笃。

眼看苏东坡六十整寿,程之才便借工作之便,以按察巡视之名,来了惠州,顺带见见老表弟。

吴复古是个老神仙,今年92岁了,却须发未白,双目清明,气色红润,看起来比苏东坡和程之才还年轻。

苏东坡与吴复古最初的神交在嘉佑年间。

那时候,吴复古父亲吴宗统在朝任翰林侍讲,苏东坡才刚刚科举登第。

吴复古身为嫡子,本可以承袭父荫,荫管入仕,他却固辞不受,将袭职让给了庶兄吴慈翁,自己则云游四方,一心求道。

这种孝悌又潇洒的行为,让他在士林中声名卓着,年轻的苏东坡对其极为好奇。

直到熙宁九年(1076),两人才第一次在齐州偶遇,至此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交。

此后二十多年,两人书信往来,诗赋唱和,相交甚笃。

吴复古与巢谷一样,有任侠之气,在苏东坡得意的时候,从不出现,反而总在他最失意、最困难、最需要慰藉的时候出现。

苏东坡被贬黄州的时候,他千里迢迢从潮州赶过去,跟着苏东坡住了数月。

前年苏东坡刚被贬惠州,离潮州近了,吴复古更是三天两头带着儿子上门慰问,又送吃的又送药,还教苏东坡呼吸吐纳,炼丹种药,戒欲养生。

这回来惠州,一是去罗浮山采药炼丹,二是给老朋友苏东坡庆生。

程之才对吴复古早有耳闻,却是第一次见面,见他九十高寿,却满头乌发,更兼仙风道骨,艳羡非常,拉着吴复古一个劲儿地询问养生之法,苏东坡也在旁边起哄,让吴复古给个修炼秘诀。

庞安时耳聋听不见,只乐呵呵地吃菜喝酒,看着几位老友谈笑。

桌上正中摆着一只铜炉,炉中炭火烧得通红,汤底用东江的鲫鱼熬了半天,浓白如乳。

四围摆着切得薄薄的羊肉片、鱼片、鲜虾、豆腐、菌子,还有一篮洗得干干净净的丰湖藤菜。

这是谷董羹。(苏东坡《仇池笔记》:罗浮颖老取凡饮食杂烹之,名谷董羹。诗人陆道士出一联云云。“投醪谷董羹锅内,掘窖盘游饭碗中。”)

亭中另有一桌,也摆了一桌谷董羹,坐了几个晚辈——

苏迈,苏迨,还有程之才的儿子程六郎,程十郎,吴复古的幼子吴芘仲。

苏迈今年三十七了,蓄了短须,面容沉稳。

他是苏家目前唯一就仕的,现任韶州仁化县令。

因为是荫补出身,他只能在县令的官职上打转。

这次也是专程请了探亲假,为老父亲祝寿,还把家小都带了来,准备让他们陪着父亲过年。

苏迈在表叔程之才任下,颇受照顾,俩人公务之余也常有往来,因而与程六郎,程十郎也十分亲近,表兄弟们说说笑笑,举杯碰盏不绝。

苏迨则跟吴芘仲讨论着医养之道。

苏迨自幼身体不好,四岁时舍身入佛门治病,七八岁时跟着道士李若之学呼吸吐纳之法,日日打坐练气,原以为身体已经与常人无异。

没想到,六月里去广州参加个发解试,一场中暑,差点把命考没了。

他也从此绝了功名之望,只想着好好保养身体,争取活个正常寿数,起码不能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能让妻儿余生无依。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既然科举无望,苏迨索性丢了四书五经,一心一意跟着庞安时学医。

多年病弱,他时常钻研医书,学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吴芘仲是吴复古60岁时生下的幼子,虽然才30出头,因为父亲的影响,对养生之道颇有心得。

那边,吴复古被程之才缠得没法,放下酒杯,含笑道:“程老弟问我养生之道,其实只有两个字——和,安。”

苏迨竖起耳朵,侧身细听。

吴复古抚着长须,“天地间,寒来暑往,昼夜交替。

冬日寒可折胶,夏日热可熔金,而万物不以为病,何也?

寒暑之变,其变者微也。昼与日俱逝,而人不知。

微之至,和之极也。

若使寒暑之变,骤然交替,接踵而至,那人早就活不成了。

养生亦然。

人身一小天地,气血运行,也有寒暑昼夜之序。

今人养生,多有两病:一在急躁,二在强求。

急躁者,今日服一药,明日便盼见效;今日行一功,明日便望强身。

不知气血之养,如春生夏长,自有其序。

强求者,明知体虚,却硬要进补;明知力弱,却偏要操劳。

不知虚不受补,弱不胜劳,反生他患。”

“老朽七十岁时,曾见一人,年方四十,身体本无大恙,偏信方士之言,日服丹砂,夜运周天,不出三年,便吐血而亡。何也?不知‘和’也。”

程之才听得入神,不觉点头。

吴复古又道:“至于‘安’字,我年轻时曾从牢山(青岛崂山)渡海至淮水,途中遇大风。

舟如桔槔,上下颠簸,又如蹈车轮而行,反逆眩乱,不可止。

起初我心中大惧,紧握船舷,唯恐坠浪,不料愈是紧张,呕吐愈甚。

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风浪固然是真,可我若惧它、怕它,便是在风浪之上又添了一层心浪。

风浪是外物,心浪是自己给自己添的。

外物已不可免,何苦再添心浪?

这么一想,心里松快了,呕吐反倒轻了。”

他顿了顿,笑着拿筷子在饭碗中点了点:

“饭中有米虫,未睹则食之不觉,既睹则呕吐不止。

说到山珍海味,人人垂涎三尺;说到粪土秽物,人人恶心反胃。

此二者未尝与我接也,唾与咽何从生哉?

盖生于我心,非生于物也。

既知其生于我心,又何须动于外物?

与外物接之而不变,安之至也。

‘安’者,心不随外物起伏也。

外物之来,莫与之争,而听其所为。

病痛如此,得失如此,荣辱亦如此。

你不在意它,它便轻了。”

“和”者,顺应天时节其律也。

饮食起居、服药行功,皆循其序,不勉强,不骤求,不与天时相争,自然而然便见其功。”

他顿了顿,看着程之才和苏东坡,摇头笑了笑:“和则顺,安则轻,外顺内轻,这就是老夫我活到90多岁的养生之道。”

“说来简单,只怕,你们两个俗人,想做到,难啊!”

苏东坡闻言,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子野兄说得是。

我这一辈子,总是不合时宜,看到不顺眼的事,更是如蝇在食,吐之乃已。

你让我莫与之争、听其所为,只怕这辈子都做不到了。

老弟我也只能做个俗人了。”

程之才在旁边听了,摇了摇头,苦笑道:“老弟,你与我比,还算不上最俗的。

老兄我这一辈子,倒是莫与之争、听其所为了。

可一味逡巡退缩,一味逃避责任,最终害人害己,回头想去弥补,也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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