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东坡生辰 老友相贺(2/2)
你争了一辈子,好歹争出了个峥嵘岁月。
我躲了一辈子,到头来一事无成,徒留悔恨。”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酒影。
酒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花白的鬓角和松弛的面皮。
四十二年了。
那年他十八,八娘十六。
表兄妹亲上加亲,人人都说是天作之合。
两人本是青梅竹马,郎情妾意。
可谁也没想到,最终会走到生死离别的那一步。
当人儿媳妇和当人外甥女,有太多的不同。
从前她是姑母的女儿,上门是客,舅母待她自然是客气的,和善的。
逢年过节来住几日,舅母嘘寒问暖,比亲女儿还亲。
那时候程之才的母亲逢人便夸,说八娘这丫头懂事、能干、有礼数。
可一朝成了儿媳妇,日日同一个屋檐下,什么都变了。
八娘起床晚了,婆婆便说这媳妇懒;八娘管家理事,婆婆说她太有主见,不把长辈放在眼里;八娘待下人宽厚,婆婆说她小家子气,没有大家规矩。
从前隔着一层的客气,如今全都化作了无孔不入的挑剔。
生活方式不同,管理内宅的法子不同,对待下人的宽严不同,桩桩件件,都是婆媳之间的引火线。
程之才夹在媳妇和母亲之间,天天被拉着评官司,头痛不已。
他劝母亲,母亲便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他劝八娘,八娘便说他不向着自己。
他两边都劝不住,两边都得罪,最后只觉得烦,能躲就躲。
后来,八娘生了儿子,他娘要把孩子抱过去养,说这是程家的规矩。
八娘不肯,说她自己的孩子自己养。
他娘骂八娘不守规矩,八娘气得抱着孩子哭了一整夜。
他听着哭声,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了书箱,搬进了州学。
眼不见心不烦。
他在州学里住了大半个月,每天抄书、读书,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他娘来找过他,怒气冲冲,说苏家可恶,竟然把八娘和儿子,都接回家了。
他娘说八娘不守妇道,要休了她,还说程家的孙子不能在苏家养。
他躲着不见,让门房说他出去了。
等小厮慌慌张张地来找他回家,他才知道,他娘带着人马冲进了苏家,从八娘怀里把孩子硬生生抢走了。
八娘气得呕血而亡,襁褓中的孩子受了惊吓,高热不退,也跟着去了。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可是,一切都晚了。
八娘没了,孩子没了。
再也回不来了。
再后来就是苏程两家绝交,姑父苏洵写诗,作文,把程家骂得狗血淋头。
父亲自知理亏,不敢还口,程之才也再也不敢上苏家的门。
表兄弟就此断了,整整四十二年。
后来他又娶了妻,有了孩子。
他学会了担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学会了在母亲面前说不,学会了让妻子安心。
他时常想,这是八娘用命换来的教训。
要是当时,他没有那么糊涂,要是八娘和孩子没死,让他有时间改错,有时间弥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是,没有如果。
四十二年了。
四十二年后,他和表弟终于又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可曾经那个倒酒的人,不在了。
程之才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声音满是沧桑:“当年,是我对不起八娘,对不起苏家。”
苏东坡摩挲着酒杯,没有说话。
四十多年了,其实,他已经记不清姐姐的样子。
只记得,姐姐出嫁那天,穿着红嫁衣,笑得眼睛弯弯。
他恨过程之才,恨了很多年。
可如今他们都老了,老得恨不动了,老得只能在梅树下回忆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他缓缓开口,“正辅兄,昔人以三十年为一世,你和我,如今都是六十多的人了,算是活了两世。
头一世的事,就让它留在头一世吧。”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旁桌的晚辈身上——
苏迈正给程六郎倒酒,苏迨在给吴芘仲夹菜,程十郎涮着羊肉片。
他心里涌起一种温热。
“你看他们。”
苏东坡轻声道:“咱们都是老头子了,时日无多。
能安享天伦之乐,看着孩子们好好的,就是最大的乐事了。”
“呸呸呸!”
吴复古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瞪着眼道,“你们两个六十岁的,说什么时日无多!
叫我这九十多岁的,脸往哪儿搁?
自罚一杯,给老夫赔罪!”
苏东坡和程之才相视一笑,也不恼,乐呵呵地端起酒杯:
“得罪,得罪。”
“失言,失言。”
两人一饮而尽。
庞安时耳聋,没听清他们说什么,只见吴复古给两人倒酒,便也乐呵呵地伸出杯子:
“老寿星,给我也倒一杯,你的福气,我也沾沾光。”
吴复古笑着给他斟满:“庞神医,你要想沾我的光,得先把你那医馆关了!
一天到晚为病人劳神费力,心一刻也闲不下来,可不是养生之道。”
庞安时嘿嘿一笑,摆摆手:“那不能够!当神仙固然好,可老头我还是更想当神医。”
几人说笑着,酒过几巡,程之才放下杯子,目光又落到旁桌的晚辈身上,感慨道:
“《诗经》有言,‘子子孙孙,勿替引之。’
只要子孙还在,血脉还在,家声还在,便没什么可怕的。
老弟你这四个儿子,都是好样的,老兄我羡慕啊!”
“迈儿为官,颇有风骨,不坠苏家清白家声。迨儿学医,往后能济世救人,也是一条正路。
过儿文彩风致,才华出众。遁儿更是了不得——”
他语气里饱含歆羡,“八月里在筠州悟道,开宗立派,知行合一,语辟千古;
九月在宜兴棉田讲学,格物致知三重境界,新人耳目,授人以渔;
京里最新传来的消息,说他与太学十博士辩经论学,竟折服十博士拜其以师礼。
我看那小报记载遁儿所论,‘薪火相传’四字纵横千古,那篇《少年中国说》更是震动人心。
苏家有子如此,何愁家族不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