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垂暮,初生(1/2)
苏东坡听着程之才夸赞自家儿子,嘴角,可不过片刻,眉间又笼上一层淡淡的忧虑:
“正辅兄,遁儿确是天资卓绝,颖悟绝伦。可我担心的,正是他锋芒太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我这一辈子,就坏在不知道藏锋守拙,才成了众矢之的。我怕他重蹈我的覆辙啊。”
吴复古慢悠悠吃着羊肉卷:“遁儿那孩子,老夫也见过几面。
那孩子谋定而后动,心思缜密,思虑周全,行事极有章法,又心胸开阔,不为外物所扰,倒像是兼具了你和子由老弟的优点,比你这老子强上许多。”
他顿了顿,看了苏东坡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老友之间的直白: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遁儿这样的天资,你想让他藏锋敛锷,他也藏不住。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你拦他不住,也强求不了。”
苏东坡端起酒杯笑道:“子野兄说得是。我也知道,担忧无用,儿孙自有儿孙福。
可为人父母者,哪有不为儿女操心的?
儿女都是债,讨债的也好,还债的也好,只要活着一天,这心就悬着一天。
明知悬着也没用,可就是放不下来。”
吴复古笑道:“放不下来,就不放。悬着就悬着。
真像和尚那般四大皆空,五根清净,人活得也没滋味。
执于放下,与执于放不下,皆是执。
不怕念起,只怕觉迟。
你心中牵挂遁儿,便牵挂着,担忧便担忧着。
只是莫让这牵挂担忧,反噬了自身。
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春来看花,秋来对月。
心中有其事,日子照旧过。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顺应自然,方为大道。”
“哎呀,不说了,我闻着芋头熟了。”
吴复古笑着起身,走到亭外松树下,拿起火钳扒拉着树下的火炉。
炉子里烧着晒干的牛粪饼,牛粪饼中煨着几个牛皮纸包裹的芋头。
那牛皮纸原本是打湿了的,煨了这一阵,被牛粪烧的暗火烤得半干,芋头便也连带着熟了。
吴复古用火钳将七八个芋头夹起来,也不嫌脏,掀起衣襟,直接一兜子兜入了衣襟,揣着回了亭子,将芋头纸包放到了桌上:
“尝尝,这可是益气养生的好东西。”
苏东坡拿起一个,拆了纸包。
芋头已经剥了皮,热气腾腾,芋肉雪白松软,咬一口,满嘴绵密。
他咽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美甚!”
又悠哉游哉吟诵道:“牛粪火中烧芋子,山人更吃懒残残。”
程之才一边剥着牛皮纸,一边笑问:“何谓‘懒残残’?你这诗里怕是又有什么典故吧?”
苏东坡把最后一口芋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唐朝天宝年间,南岳衡山有个明瓒禅师,他生性懒散,从不自己烧火做饭,只喜欢捡其它僧人的残羹剩饭充饥。
因为性懒而食残,大家都叫他懒残和尚。
当时,邺侯李泌隐居衡山,夜里听到懒残和尚诵经,就去拜访。
那懒残正在牛粪火里煨芋头,见李泌来了,就从灰里扒出一块来,自己吃了一半,把啃剩的递给李泌。
李泌也不嫌脏,跪捧尽食而谢。
懒残这才点拨他一句——
‘慎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
他假作懊恼,“哎,想我苏子瞻,若是当初有懒残和尚这样的高人点拨,怕也能领取十年宰相。”
程之才指着他笑:“你呀你!吃个芋头也不饶人!
就不怕又被人捕风捉影,说你影射当朝宰相?”
苏东坡笑道:“那些人怕是连懒残和尚是谁都不知道,哪里看得懂我的诗?
再说了,我这明明是嘲讽自己,有人非要对号入座,我也没办法啊。”
程之才摇头笑着:“你这张嘴,真是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可要没了这张嘴,苏子瞻就不是苏子瞻了。”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说实话,老兄我其实一直很羡慕老弟你。
你自幼便是眉山神童,入小学即为师长所重。
去见雅州知州雷简夫,雷公惊为天人;去见益州知州张方平,张公誉为国士。
张公不仅亲自为你延誉,还不计前嫌,致书政见相左的欧阳文忠公力荐你的文章。
你登科之后,名次虽不居前,却因文采斐然而声名鹊起,欧阳公青眼有加。
仁宗、英宗、先帝三朝,皆对你器重非常。
你屡屡与朝廷意见相左,写诗作文,抨击新法,换作旁人,早已身首异处。
唯独你,进了御史台,还能全身而出。
你这一生,虽颠沛流离,备尝艰辛,却也跌宕起伏,蔚为大观,堪称一代传奇。”
他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不像老兄我,天资驽钝,寒窗苦读数十载,痴长你三岁,却晚你六年登科,还只中了个同进士。
这些年在州县辗转,碌碌无为一事无成,如今才勉强做到提刑。
这一生平平淡淡,既无大风大浪,也从未登临绝顶。
王荆公有诗云:‘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你站过最高处,看过那里的风景。我没有。”
他望着杯中残酒,缓缓道:“你这一辈子,起起落落,悲欢离合,尝了个遍;
我这一辈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却也空空荡荡。
你虽是受了不少苦,可你写下的那些诗文,千载之后必还有人传诵;
我倒没受过什么波折,可身死名灭,只怕子孙后代都未必记得我。
咱们兄弟俩的人生,到底哪个更值?难说啊!”
吴复古在旁边听了,捋着长须,笑呵呵道:
“积言成行,积行成习,积习成性,积性成命。
你们二人的人生境遇,看似因时而动,实乃天性所归。
你苏子瞻天生就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让你庸庸碌碌、随波逐流,只怕比杀了你还难受。
你程正辅天生就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让你披荆斩棘,去风口浪尖上站着,你怕是一天都熬不住。
你们两个若真换了日子过,只怕谁都活不到六十。”
苏东坡闻言,拊掌大笑,连称“知我者,子野兄也”。
他笑得胡子乱颤,笑完了,长叹一声,道:“子野兄此言,鞭辟入里,令我豁然开朗。
我这一辈子,颠沛流离,备尝艰辛,原以为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如今想来,时运固然有之,可归根结底,还是本性难移。
我这人,天生一副直肠子,眼中容不得沙子,肚里藏不住半句话。
见不平之事,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这等性子,便是再重来十次,只怕还是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饮了一口酒,语气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压了多年的担子:
“九月明堂大赦,我原还盼着能量移北归,后来得知不在赦列,心里着实郁郁了一阵。
可如今回头想想,若当真赦还了,离那朝堂纷争近了,以我这副脾气,怕是又要忍不住指陈时弊、议论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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