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天上掉下个大师姐(2/2)
其实李清照是奉天子特召来的,事由前一天便已记录在西华门的门籍上,这搜检不过是走个过场。只是这过场,不可省。
正在这时,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宫门里迎了出来。
来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头戴皂软巾裹头,身穿一领紫义襴窄衫,腰束金带,脚蹬一双皂色筒靴,通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乍一看倒像个清瘦的文官。
走得近了,看其眉眼娟秀,面容姣好,才知是女子。
来人走到近前,从腰上取下牙牌,递与身旁宫女,宫女转呈宿卫,声音清朗:尚书内省尚仪局典赞夫人张从义,奉旨接引神童李清照入睿思殿。
宿卫验过牙牌,躬身退到一旁。
张典赞带来的两名宫女上前,在李清照身上略作摸索,查验完毕,回禀并无违禁之物。
宿卫在门籍上录罢信息,便放行了。
张从义朝李清照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李格非,拱手道:李校书请放心,令爱交给我便是。
按着惯例,初次觐见天子之前,须得去太常寺学习礼仪。
可李清照是女子,让太常寺那帮男子教她跪拜趋步,终究不妥。
前两日,宫中便特派了尚仪局典赞张从义到李家,专门教李清照觐见的礼节。
李格非身为外臣,依礼不便与张从义深谈,只曾短暂照面相识。此刻闻言,颔首致谢:“有劳张夫人费心。”
今日御前召对,召的是李清照,不是李格非。李格非没有资格同往。
与女儿作别之后,他转身沿着大内与禁中之间绵长的宫道向东而行,往秘书省当值去了。
李清照则跟着张从义和两名宫女,沿宫墙向北徐行。
途经集英殿,龙图、天章、宝文三阁依次排开,飞檐层叠,殿宇庄肃。
龙图阁收太宗御书,天章阁藏真宗御集,宝文阁贮仁宗手泽,三阁之内兼收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典籍文牍。
阁外宫道之上,间或有身着绿袍的官员往来,身后跟着捧持文书的小吏,步履匆匆。远处一队禁军巡行而过,甲叶铿锵,步伐整齐。
李清照只敢以余光悄悄打量,不敢东张西望。
她心里痒痒的,听闻太宗朝修撰的整套《太平御览》,便藏在龙图阁,若能进去看上一眼,该多好。可今日她只是个应召的神童,没这个资格。
一行人直行至宫墙北端,折而向东,再回身向南,便望见了睿思殿的飞檐。
行至睿思门,张从义与当值宿卫核对牙牌,携李清照入内,先领她到偏殿候着。
李娘子不必拘谨,坐吧。张从义指了指案边的绣墩,今日虽无朝会,可临近年节,朝中要处理的杂事不少,不知道官家什么时候才移驾过来,还请耐心等待。
张从义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李清照却从她眼底读出安抚之意,轻轻点头,紧绷的心绪渐渐平复。
说起来,这位张典赞,与她还有一段渊源。
前日,张从义刚到李家,便是今日这身装扮,只是眉目凝穆,不苟言笑,自带威仪,让人瞧着便不敢亲近。
李清照心里当时便咯噔一下,这位女官看着好生厉害,待会儿若是礼数不周,怕是要挨训斥。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唤了声。
张从义只了一声,打量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进内院说话。
李清照心中愈发忐忑,引着张从义走入自家内院居所,正要掩门,却见张从义忽然转过身来,脸上那层冷冰冰的表情倏地卸了个干净,眉眼弯弯,笑吟吟地唤了一声——
小师妹。
李清照脚下一绊,差点撞在门框上。
她瞪大了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小师妹?这位典赞夫人、天子身边的女官,怎么管她叫小师妹?
张从义见她这副呆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扶了她一把:可是吓着了?
李清照愣愣地点头。
张从义拉着她在榻上坐下,缓缓道出始末。
张从义原本叫张安安,六七岁上,父亲在海州做监酒税。
那时候曾布正做着海州怀仁县令,两家同僚,内院女眷自然有往来。
魏夫人见张安安聪慧异常,心里喜欢,便亲自教她诵诗解书。
虽没有正式拜师,却有师生之谊。
后来曾布和张安安父亲先后离任,两家南北睽隔,音信渐稀。
张安安长到十二三岁,家里开始给她相看亲事,她却不乐意。
魏夫人教她读书那几年,给她讲过不少古代贤媛的故事,班昭续《汉书》,蔡文姬辨琴,谢道韫咏絮,卫夫人传帖,一个个都是凭才学立身于世、靠本事传名于世的女子。
张安安听多了,心里便存了一个念头:她不要嫁人生子,困于后院,潦草一生,籍籍无名。
她跟父亲说,她要入宫去。
本朝公卿大夫之家,常有把族中女儿送入宫中。
这些官宦人家的小娘子,自小识文断字,入选之后多充女史、女官,执掌典籍文书,不必像底层宫女一般操持粗重杂役。
倘若能在贵人面前展露才干,成为倚重之人,甚或得天子垂顾选为妃嫔,于女子自身,于整个家族,都是一步登天的机缘。
张安安的父亲起初不肯,后来见女儿心志坚定,转念一想,倘若他日女儿显贵,张家亦可蒙受恩荣,终究松口。
入宫之后,张安安凭满腹才学,选为皇子赵佣伴读,启蒙讲书。后来,赵佣改名赵煦登基,她身为潜邸旧人,也被赐名张从义,特授典赞夫人。
典赞是她的官职,隶属尚书内省尚仪局,为司赞佐官,工作职责是掌导引内外命妇朝见,协掌朝见、宴会、赞相之事。
夫人是她的诰命,她被封为郡夫人,这是二品以上官员的妻母才能获得的诰命。
去年曾布拜同知枢密院事,魏夫人夫贵妻荣,封瀛国夫人,有资格入宫觐见。
张从义也得以在宫中与昔日恩师重逢,重叙师生旧谊。
往后岁时佳节,张从义常会遣宫女问候魏夫人,以全师生之谊。
二人一直互通消息,前不久魏夫人新收了个小弟子的事,张从义自然也知晓了。
因此特地讨了这接引教习的差事,也好亲眼见见恩师口中称道的小师妹。
“论师门渊源,你既拜入恩师门下,便是我的小师妹。”张从义笑得和蔼,“我让人搜罗了你的诗词来看,还有前些日子新出版的《万国图志》,我都看了。
本以为你只是天赋之才,今日见你这满架子的书,才知你是厚积薄发。
更兼你小小年纪便敢以女子之身赴童子科,不惧世人非议,这份胆识,更是难得,怪不得恩师肯收下你。”‘’
李清照听她接连称许,面上泛起一抹薄红:“夫人谬赞,清照愧不敢当。”
张从义闻言,眉头一皱,假作不虞:“还叫夫人?叫师姐。”
李清照只能甜甜叫了她一声:“师姐。”
张从义笑了:“这才是了。”
李清照抬眼看着张从义,语声清润,带着少年人般的赤诚和好奇:
“师姐,我从前只知宫中六局二十四司女官,管着后宫内事,今日听您一说,似乎尚书内省的女官,可以接触前朝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