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人无再少年(2/2)
“这不关你的事。”
龙崎真摇了摇头。
他没有接她的话,反而像是在跟另一个看不见的人聊天。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很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他在其他地方也见过很多次的事情。
“生在豪门的女人我见多了。
表面上穿定製套装,戴珍珠胸针,在慈善晚宴上和部长夫人们碰杯,笑得滴水不漏。
实际上丈夫在外面养著另一个家,儿子躺在医院里还没拆线就想著怎么报復同学,娘家只关心你能不能在国会那边帮他们的银行多说两句话。
说是『夫人』,不如说是这栋房子里最贵的一件家具。
每天都被人擦得很亮,但没有人问过你——你今天心情好不好。”
他停了一下。
阳光从落地窗里涌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大片很亮的金色。
他就站在这片金色的边缘,低头看她,声音放缓了一点,但依然没有多余的温度。
“家庭有时候是港湾,有时候只是一个体面的藉口。
让外面的人看著觉得你什么都有,实际你什么都没有。”
九条玲子听著这些话,手指在被沿上慢慢鬆开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像是从一篇社会评论或街头八卦里拼凑出来的。
不是那些记者在周刊文春上形容“九条家夫妇貌合神离”时的轻浮语调,更像一个把东京这张桌子底下的每一条缝隙都撬开来看过的人,在某个很普通的早晨,隨口列举他看到的碎片。
他说得太具体了——不是泛指,不是感慨,是切过肌肤、见过骨头的解剖式陈述。
他甚至知道她丈夫在外面有另一个家。
这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知道,她丈夫知道,那个女人知道,那个小女孩大概也模糊地感觉到了什么。
现在多了一个人。
一个从户亚留来的、二十岁的、名义上还在读大一的学生。
他怎么知道的。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为什么可以用这么平静的语气把这件事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验证过很多遍、不需要再確认的事实。
“你到底是谁。”
龙崎真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沉默了几秒钟。
阳光往他脸上移了一点,把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块。
他笑了一下。
“我就是我,还能是谁。”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很淡的调子,但他看著她眼睛的时候,她知道他在说的不是这些事实本身。
“其实夫人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还不太確定,对吗。”
九条玲子没有回答。
她靠在床头,手指在被子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之前太小看这个人了。
她让吉冈去查过龙崎真的背景,吉冈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回来报告,说是一个普通学生,户亚留来的,没什么案底,家里没什么背景。
她当时听完没有追问,因为她也觉得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翻不出什么浪。
但现在她知道吉冈错了。
不是查错了,是根本没有查到该查的东西。
一个能开飞机、精通法律、赤手空拳拆掉整个月影会场子的人,绝不可能是个无名之辈。
她需要重新查。
不是让吉冈去查——吉冈已经证明了他在这件事上完全靠不住。
她要动用自己的渠道,直接打给户亚留那边的人,打给她在警视厅高层那些欠过她人情的旧交。
她一定要挖出这个人的底细。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龙崎真手腕一翻。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从口袋里掏一枚硬幣。
但当他摊开手掌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一颗暗金色的丹丸,大概只有小指指甲盖的大小,通体圆润,表面有一层很淡的光泽。
不是金属的光,是某种更像珍珠、但比珍珠更柔更润的微光,在清晨的阳光下泛著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
空气里忽然多了一股极淡的异香——不是任何香水或香薰能模擬出来的气味,很轻很幽,像深山里某种只在特定季节开放的花,闻过一次就会记住。
他把那颗丹药放在指尖轻轻转了转。
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缓,像是在说一个跟他自己也没多大关係的故事。
“俗话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夫人,如果让你重新回到二十岁——你还会选择现在这样的生活吗。”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很轻,但九条玲子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看著那颗丹药,又看著他的脸。
窗外正好有一片云飘过去,阳光被遮住了,房间里的金色光斑迅速缩小、变淡,最后只剩下床头壁灯那一圈很柔的暖黄,照在她脸上。
她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声音,但记忆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一样疯狂地往前翻。
二十三年前京都老宅那条走廊上的阳光,財务省那两个穿灰西装的官员,父亲指著对面年轻人说这是九条正宗。
她想看清那个年轻人放在膝上的手,但画面在这里卡住了,然后跳到了新婚头一年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煮味噌汤,跳到他喝完汤把碗放在水槽里说谢谢,跳到他衬衫领口第一次出现豆沙色口红印的那个傍晚,跳到昨晚他站在走廊中间手撑著墙问她“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回到二十岁——她还会选这条路吗。
她还会嫁给那个她从未爱过、也从未爱过她的男人吗。
她还会把二十多年耗在一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宅邸里,把自己活成一件被擦得鋥亮但从未有人问过今天心情好不好的家具吗。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极薄的水雾。
不是哭,是被记忆的闪回灼痛了眼膜。
她觉得喉咙有些发乾,想咽一下口水,但咽下去的东西又苦又涩,像是把隔夜的威士忌和某种极苦涩的药渣一起吞了回去,开了句玩笑。
“难道吃了它,就能让我回到过去”
她的声音带著讥讽,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嘲笑他,更像在嘲笑自己刚才那几秒钟竟然真的在幻想回到二十岁的可能性。
龙崎真把那颗丹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暗金色的光泽在壁灯下闪了一下,然后归於沉静。
它看起来不像什么神物,更像一颗被岁月打磨过的极其普通的珠子,但那股异香还在,极淡极幽,像是从很远的深山里被风带过来的一缕。
“谁说只有回到过去才能重新开始。”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
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转身走向门口。
房门拉开时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动了一下,阳光在地毯上晃了晃,又重新稳定下来。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半拍,侧过头,声音从走廊和房间的交界处传过来。
“如果你想主宰自己的命运——打电话给我。
你有我的號码。”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电子锁落下时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咔嗒。
房间里只剩下九条玲子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盯著床头柜上那颗暗金色的丹药。
异香还在空气里浮著,很淡,像一根被风吹进窗来的细丝,隨时可能断开但她一吸气又还在。
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拢了拢,手指碰到自己锁骨上那枚很小的珍珠耳钉——耳钉还在,昨晚没有掉。
她的手停在耳垂上,指尖触到那枚珍珠的凉意,然后慢慢放下来,落在枕头上。
那颗丹药在床头柜上安静地反著光。
她没拿,也没说不要。
只是靠在床头,看著窗外重新亮起来的阳光发了很久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