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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听证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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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山议员刚才对评估报告提出了质疑,我们暂且存而不论。

回到今天的核心议题——拆迁许可证本身。

这张许可证上盖的是港区区役所的正式印章,审批流程经过了城市规划课、都市计划审议会和区议会三个层级。

您今天如果要推翻这张许可证的合法性,必须证明这三个层级中的某一个存在明显的法律瑕疵。

否则——”他停下来,目光从五位委员面前的红木桌面上缓缓扫过去,“区政府发放的许可证不需要每次都重新证明自己合法。

这是行政许可法的基本原则。

被许可人有权利相信政府盖章的文件是有法律效力的。”

“您刚才提到许可法。

很巧,我刚好也翻了翻那部法律,另外还翻了一部您今天早上大概还来不及复习的法律——《行政程序法》。

田边律师,您刚才说开发商有权利相信政府盖章的文件是有效的——这不是许可法的原文,这是您的概括,而且是过於片面的概括。”

玲子从提纲中抽出一份已经翻到折角的法律复印件,举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一字一句清晰念出,“《行政程序法》第十四条第二项规定,行政机关在发放涉及第三人重大利益的许可证时,必须在许可证正式发放前进行利益关係人的公开听证。

请注意——不是『可以在发放后补充听证』,是『必须在发放前』。

我这里有一份从港区区役所调取的文件归档记录——这份记录显示,老松町拆迁许可证所標註的『听证日期』,比许可证正式发放日期晚了一天。”

她把那份记录复印件用双手举起展示给五位委员看,然后转身对著田边的方向,语调平稳,但音色比之前更清更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会议桌上。

“这意味著开发商在拿到许可证的那一天,法律规定的听证还没有开。

田边律师,您刚才反覆强调『程序合法』。

现在我问您——程序上连听证的日期都晚於许可证发放日期,您能告诉我这个法条是替谁执行的吗。”

田边沉默了好一阵。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另一只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补充说明。

“关於听证日期的问题,开发商已经在事后向区役所提交了补充听证说明,区役所也已接受並归档。

这在整个城市规划审批程序中並不罕见——很多人並没有意识到,在实务操作层面,事后补正听证並不是个例,而是一直以来都存在的行政惯例。

惯例不等於违法。”

“您刚才说这是『行政惯例』。

我同意——在实务中,事后补正听证確实时有发生。

但《行政程序法》第十四条第二项是强制性规定,不是选择性条款。

行政法上有一个基本原则:强制性规定优於行政惯例。

当两者发生衝突时,以法条为准。

这条原则不需要我在这里多作解释——每一位法学部一年级的新生都应该在课堂上学过。

区役所可以接受开发商的补充说明,但这並不能改变许可证在发放那一刻已经违法的事实。

违法在前,补正在后,补正不能使违法变成合法。”

她说完这句话,把发言提纲翻到最后一页。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不再对著田边,也不再对著五位委员,而是转向听眾席最前排那些老松町居民。

她看到了松田静子手里那只缺了角的茶杯,看到了麵包店老板娘袖口上还沾著的麵粉,看到了五金店老板把那件深蓝色西装的袖口標籤悄悄折进去藏起来的动作。

“最后,我想说几句法律条款以外的话。”

她把发言稿放在发言台上,双手交叠压住稿纸,“今天我们在这里討论的,是程序、是法条、是附件编號和公章日期。

但老松町的居民不是附件里的编號,他们的房子不是表格里的数字。

田边律师刚才说开发商愿意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內』与居民沟通——但松田静子女士家的水管被人从外面锯断了三次,电錶被钳子剪断了两次,窗户被震碎了好几扇。

她丈夫的遗像从墙上摔下来摔碎了镜框,后来有人往她门缝里塞了一束花,花上繫著彩带,贺卡上写『祝您搬家愉快』。

田边律师,这些事发生在贵公司负责开发的项目区域內,请问这些行为是不是也属於贵公司所谓的『合法合规框架』。”

田边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用手指把面前那份文件夹的边角轻轻卷了一下。

五位委员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听眾席上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麵包店老板娘已经用手帕捂著嘴,把脸埋在花店老板娘肩上。

五金店老板没有哭,但他把那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的手帕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主席敲了一下法槌,要求书记员把所有文件整理归档,然后当眾宣布听证会裁决结果。

老松町拆迁许可证的独立审查从今天起正式启动,开发商必须在规定时间內提交所有审批文件的原件以供核验,在此期间不得对任何尚未签约的居民住宅进行强制拆除或任何形式的骚扰。

主席说“独立审查”这四个字时田边的眼镜沿鼻樑往下滑了一点,他没有伸手推回去。

松田静子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把手里那只缺了角的茶杯举在胸前,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於把一句整话说出来:“谢谢玲子小姐。

我先生如果在天有灵,今天也会高兴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整个议事厅都听到了。

玲子从发言台上走下来,走到松田面前,弯下腰,用双手握住松田的手,把那只粗陶茶杯和她那双被冷水浸泡了几十年的手指一起轻轻合在自己掌心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她在京都老宅里蹲在花丛旁边问管家“这枝要不要剪”时一样轻一样柔。

龙崎真坐在听眾席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左小臂上那道被霰弹钢珠擦出来的伤疤已经结了痂,从手腕往上延伸出一道很浅的暗红色细线。

听证会全程他几乎没有动过——只是偶尔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奏,像是在合奏一首只有他听得见的音乐。

田边第一次提到“行政许可法”时他敲了两下,玲子拿出《行政程序法》第十四条时他停了。

从户亚留到东京,他见过很多种强大。

有山王会关內那种靠人数和地盘堆出来的强大,有九龙集团那种靠金钱和政商勾结织出来的强大,有黑泽良介那种靠军事训练和专业装备撑出来的强大。

但玲子今天展示的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她不是在靠力气、靠钱、靠关係来碾压对手——她是站在田边最擅长的法律框架里,用他每天都在引用的法条,一条一条地指出他的逻辑漏洞。

田边是一个靠著在法条迷宫里拖延时间耗死过很多对手的老手,但玲子今天没有在这座迷宫里追著他跑——她把墙拆了,把迷宫变成了一块平地,然后站在那里安静地看著他,问他的法条还能不能继续保护他。

龙崎真在户亚留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在规则里跟对手博弈而不是靠拳头把他们打碎,而她大概从嫁进九条家那天起就在被逼著学这门课。

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沿著走道慢慢往前走。

玲子刚好从人群中抬起头看到他——两个人之间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擦泪的麵包店老板娘、把蝴蝶兰高高举起挤过人群朝玲子走去的花店老板娘、还在跟西装袖口上的新標籤较劲的五金店老板、以及松田静子,她站在玲子身后,手里还捧著那只缺了角的茶杯,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从暴风雨里走出来的人终於看到天边开了一道光。

龙崎真穿过人群时轻轻侧身绕过了蝴蝶兰,又对还插不上手的五金店老板指了一下袖口说標籤可以等回去再撕。

然后他走到玲子面前,停下脚步。

阳光从穹顶高处的拱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玲子身上,把她裹在一层很淡的金色光晕里。

他看著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客套,不是调侃,是某种更接近於“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篤定。

他开口时语调很轻,像是在跟她说一件他们都心知肚明但还是一定要亲口说出来的事。

“恭喜你,玲子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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