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重开大会(2/2)
那位大人——不动明王——你亲眼见过他好几次。
他长什么样,说话是什么语气,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都亲眼看到过。
我那时候还太年轻,只能从別人嘴里听一些零零碎碎的传闻。
所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那位大人,他真的还活著吗。”
井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杓放在清水碗旁边,抬起头看著壁龕里那幅雪中孤舟的水墨画。
画上的披蓑人影独自站在船头,船下是几笔极淡的水纹,船上是大片大片的留白。
那是初代霸主最后一次主持大会时送给他的。
画上的落款不是任何画师的名字,只有两个字:不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更缓,像是在翻一本边角已经起毛的旧相册,每一页都要小心地用手指把粘在一起的纸页分开。
“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的背已经比我记忆中更弯了。
走路的节奏没有变,但每一步都比之前更慢,好像每一步都在確认脚下的榻榻米还是实的。
他拿起铁刀的动作还是很快,但放下的时候手指在刀鞘上多停了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在告別。
我之前一直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回来,但那次大会结束之后,他走出大门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任何类似於『下次再见』的话。
后来我反覆回想那个画面,想了很多年。
他大概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
他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看著仁和会会长,“所以你的问题,我只能这样回答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葬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某个地方继续看著关东这片土地。
但他走之前那句话,我想你大概从来没有忘记过——『请先確认我真的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威胁,不是警告。
意思是你如果打算违反这里的规矩,最好先確认他真的不会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纠正你。
他留给我们的不是一把刀,是一句我们都无法確定答案的问句。
只要那句话还在,刀就还掛在我们所有人的头顶上。”
“所以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敢主动退出大会,也没有人敢说『我以后不来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位大人留下的不是规矩,是恐惧。
他本人可以消失,但只要那种恐惧还在,没有人敢先迈出那一步。
但井上先生,时代变了。
恐惧会隨著时间的推移慢慢消退。
你能记得他走路的节奏,下一代若头只会从长辈嘴里听到一些模糊的故事,再下一代可能连『不动明王』这个名字都觉得是传说。
到那时候,谁来维持关东的秩序。”
“你担心的是別人不守规矩——还是担心自己守了这么多年规矩,最后发现只有自己在守。”
“都有。
现在的东京看起来平静,但那都是表面。
战后血雾时代的老傢伙们要么死了要么退隱了,但他们的手段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层皮,换成更文明、更合法、更让人抓不住把柄的套路。
那些大型財团背后哪个没有极道的影子
上次樱花银行那边出了个岔子,不是极道本身出了错,是有一家在財务省那边长期替他们运作的院外游说公司忽然被审计查到了帐目来源。
你猜审计署的人后来怎么了
半个月之內被调职,那个审计项目直接归档封存。
在財务省干了那么多年的老审计,说调走就调走,没有任何人替他说话。
放在以前这是血雾时代的做法——谁挡了路就灭谁;现在谁挡了路就把他从整盘棋里抹掉。
你说龙崎真是外来势力——没错。
但现在的东京,外来势力还少吗。
关西系的人早就在品川码头那边插了根钉子,佐佐木的財团已经从户亚留开始往东京渗透,八岐会的话,千叶县那几家私立医院就是他们留在关东的手。
这些势力都在暗中盯著关东,等我们这些老傢伙自己先內耗乾净。
如果不趁现在把龙崎真这件事弄清楚,等这些外来势力同时发力时,关东的极道就会被一块一块地切割下来瓜分掉。
那时候就不再是血雾时代——血雾时代至少还是我们自己的內战,外人插不了手。
现在外人不仅插得了手,还插得比我们更快更狠,更知道怎么在合法范围內把你整盘棋下死。”
井上把刚点好的第二碗茶放到仁和会会长面前。
这碗茶比第一碗更浓,泡沫细密如绒,在暗红色的碗壁上显得格外分明。
他给自己也点了一碗,然后放下茶筅,双手捧著茶碗靠在膝前,沉默了很久。
庭院里的老梅被午后的微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飘落在蹲踞的水面上。
他的思绪飘出去很远——穿过自己几十年极道生涯中经歷过的一切,穿过港区那些逐渐消失的旧建筑和不断更新的天际线,穿过每次路过银座时都会多看几眼的那栋大楼,那里曾经是初代霸主召集第一次大会的旧宅子所在的位置。
旧宅子早已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灰色的商业大厦,大厦底层开著连锁咖啡店和便利店,每天有无数年轻人从这里经过,没有人知道脚下那片土地曾经跪过关东所有极道头目。
那是他年轻时目睹过的一幕——所有人都跪在榻榻米上,额头贴著地面,不敢抬头看那个老人的脸。
而那个老人只是安静地坐著,手里握著一把带裂纹的铁刀。
那个时代的恐惧是可见的,刀是真的刀,血是真的血,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组织的生死。
现在的恐惧不可见。
它会通过银行系统、法律条款、媒体舆论慢慢地收网,等你察觉到的时候已经被套住了脖子,连挣扎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仁和会会长说得没错——等这批老傢伙都死了,不动明王这个名字就会变成传说,而传说不足以让任何人继续遵守他留下来的规矩。
如果关东的极道不想在十年之內被外来势力一条一条地肢解掉,就必须趁现在这口气还能聚拢的时候重新確认一件事:我们到底还有没有能力用同一个声音说话。
“我会支持重开大会。”
他说这句话时语调很平,像是在確认一件已经决定的事。
仁和会会长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头。
他把茶碗端起来將剩下那点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窗外惊鹿“咚”地敲了一声。
竹筒倒空之后重新落回原位,水珠从竹筒边缘往下滴,落在石钵里,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扩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