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二十四小时(2/2)
他们带我走出号房。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走不快。腿在抖。不是怕,是别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想停也停不下来的抖。他们没有催,跟在我后面,像送一个人出门。送出门,就不回来了。
走廊尽头有一间小屋子。门开着,里面有桌子,有椅子,有饭菜。一盘菜,一碗饭,一个汤。菜是红烧肉,切成大块,肥的,亮的,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咸菜,一块腐乳。饭是白米饭,满满一碗,压得很实。汤是紫菜蛋花汤,蛋花很多,紫菜很少,撒了几粒葱花。我坐下来,看着这些饭菜。红烧肉很久没吃过了。工地上吃不到,看守所里也吃不到。闻着很香,很腻。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咸的。又吃了几口饭,喝了一口汤。汤是烫的,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很舒服。又喝了一口,又吃了几口饭。吃到一半,停了。不是饱了,是吃不下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太好吃。吃了这顿,没了。没了就不惦记了。不惦记了,就能走了。
放下筷子。高个问我,“不吃了?”我摇头。他们把饭菜收走。我坐着等。矮个说,“还有什么事?”我说,纸——笔。他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只铅笔,放在桌上。我把本子翻到空白那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字迹很重。写完,把纸撕下来,折好,递给他,“给我妹。”他接过,塞进口袋。他们带我走出小屋子。走廊不长,尽头是一扇门。门是铁皮包着的,很厚,上面刷着红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锈。“出去就是院子。院里有车。车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我点头。我看着那扇门,风吹过来,把门缝里的灰吹出来,落在我的鞋上,灰色的,很细。我蹲下来,把灰拍掉,站起来,等着。
门开了。
院子不大,停着一辆白色的车。没有车牌,没有标志,什么也没有。车窗是黑的,看不见里面。车前面站着几个人,穿制服,背挺得很直。他们看见我,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几根钉进地里的木桩。车后面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提着药箱。我认识他,他给我做过体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和他看别人没什么不同。我走过去,车门开了,坐进去。车内很暗,座椅是皮的,很软,坐着很舒服。他们给我系上安全带,关上门。车开了,很慢,很稳。从院子里开出去,开上马路。马路很宽,两边的树是梧桐树,叶子绿了,太阳照在上面,亮晶晶的。街上有人,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妇女抱着孩子,有学生背着书包,有小贩推着车吆喝。他们不知道这辆车上坐着谁,不知道这辆开往哪里,不知道车里的人在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活着。
我靠着车窗,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人脸。一张一张,像水一样流过去。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也没有一个认识我。他们不会记得我,我也不会记得他们。这样很好。谁也不欠谁的。
车开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停了。然后它停了。前面是一堵墙,很高,灰色,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扇很窄的铁门,刷着黑漆。门开了,他们带我走进去。里面是一个院子,很小,铺着水泥,水泥裂了,缝里长着草。院子中间竖着一根铁柱,很粗,一人多高,顶端焊着一个铁环。他们让我站在铁柱前面。我没有动,他们也没有催。风从墙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远处的青草味道。
矮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念。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念的是我的名字,我的罪名,我的刑期。念完了,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看着我。“陈德厚,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看着那根铁柱,那个铁环,那堵灰色的墙。
“我妹。”我说。“那张纸,给她。告诉她,哥对不起她。没照顾好她。让她跑了,跑远点,别回来。也别告诉孩子,她有个这样的哥。”
矮个点了点头。
他们给我蒙上黑布,让我跪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很疼。但我没有感觉。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还在吹,凉凉的。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上。是行刑的人。我听见他在装子弹,咔嚓一声,很脆。然后静下来了。没有声音。
我等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草不摇了,久到远处街上的吆喝声都听不见了。久到我以为他们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跪着,蒙着眼,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然后我听见了。不是枪声,是风声。不是风声,是呼吸声。不是呼吸声,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它还在跳。它不知道马上就要停了。它还在尽责地跳。跳了三十年,够本了。最后一次了。让它好好跳完。别急。
我想起很多人。母亲,父亲,妹妹,妻子。还有那些在工地上一起搬砖的工友,那些在看守所里一起睡觉的犯人,那些在法庭上看着我的不认识的旁听者。他们在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他们活着,我死了。死了就没了。没了,就不用记了。不用记了,就不累了。
不累了。该走了。
我在那张纸上写的不是这些。那张纸上写的是:“妈,我来了。你等等我。”
没有人知道。
枪响了。
声音不大,像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然后我就飞起来了。不是身体在飞,是别的东西。很轻,很亮,像一道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