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账册上没有的那条小路(2/2)
“还有,路上若真有人踩过,先看脚印是新是旧,是一人还是一群。别光顾着看地头。”
曹七点头如捣蒜。
“记下了。”
赵海也补了一句。
“若看见有意摆出来的记号,别全信。你认的是路,不是认他们的心。”
“明白。”
曹七这回真走了。
很快,他带着老葛和老狗子,从东侧小门出去,顺着林边消失。
前埠里又恢复了忙声。
可这忙和先前不一样。
人人都知道,今天这条账册上没有的小路,可能比昨夜那张探草图还值钱。
何文盛把地上的痕迹重新画进册子里,一边画一边念。
“大树。”
“大石。”
“三记号。”
“两拐。”
“窄路。”
“疑通后坡。”
写完后,他把这一页摁住,抬头看郑森。
“大公子,这路若真通,港镇背后就不是死的。”
“嗯。”郑森应了一声。
“可也别高兴太早。”
“真通,只说明有缝。”
“缝能不能插刀,还得看里头是不是肉,不是铁。”
施琅站在边上,忽然笑了笑。
“若真是铁,也得先摸一摸,才知道刀口崩不崩。”
这话糙,何文盛却听笑了。
赵海则低头看了眼前埠外那片北向山地,半晌才道:“我现在倒盼着它是真的。”
“这样咱们盯港镇,不用老从正面看。”
郑森没接这话。
他只是走到拒马边,望着北边林子。
曹七他们已经进去有一阵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潮味,也带着林子的湿气。
前埠外头看着还是那片地,可现在每个人心里都不一样了。昨天他们还只盯着港镇的炮、水、仓、路。今天,突然多了一条账册上没有、俘虏嘴里没有、却可能通到后坡的小路。
这种路,最吓人,也最值钱。
因为它不在明面上。
越不在明面上,越有可能改命。
何文盛抱着册子走近,低声问:“大公子,若前半段是真的,后头要不要再让土人带?”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
“看曹七回来怎么说。”
“若前半截假,后头不用谈。”
“若前半截真,后头也不能全信。到时候再换个法子验。”
“总之这路不能靠土人一张嘴,就当成咱们的命门。”
何文盛点头。
“明白。”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日头慢慢爬起来,南边栅后已经开始轮着补觉,码头那头也有人在搬昨夜换过位置的空箱。
赵海在前头转了一圈回来,刚想说南边哨线没动静,外头忽然有脚步急促靠近。
曹七回来了。
人是跑回来的。
衣襟上带着草屑,裤腿沾着泥,脸上却压不住兴奋。
老葛和老狗子也在后头,气没喘匀。
曹七冲到拒马前,先抱拳,话都顾不上理顺。
“大公子!”
“前半截是真的!”
一句话,把旁边几人眼神全扯了过去。
郑森没催,让他先喘口气。
曹七抹了把脸,压着声音往下说。
“从他们指的那口子进去,头一段全是枯草和乱石,看不出路。可再往里半里,真有踩出来的细道。”
“窄。”
“人得侧着肩走,有的地方还得弯腰。”
“老葛看了,脚印不多,但不是一两个人走出来的。旧印新印都有。是路。”
老葛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属下看过。前头没有现套,没埋索。草压得不重,说明常走的人不多,但隔些日子就会有人过。”
老狗子接道:“边上还有折断的小枝,是新折的。最近几日里,肯定有人走。”
何文盛追问:“到折口了?”
“到了。”曹七点头,“按大公子吩咐,到了第二个拐弯就停。前头能看见坡往下落。我们没再下。”
他顿了顿,眼神发亮。
“可站那儿往前听,隐约能听见狗叫。”
这句一出,施琅眼睛都眯了。
“狗叫?”
“是。”曹七道,“不近,可真有。说明前头有人烟。不是野地。”
赵海倒吸了口气。
“那就真可能通后坡。”
老葛又补了一句。
“路不好走。”
“可人能潜。若夜里摸,十几二十个足够。”
郑森这回总算露出一点神色。
不是笑。
是那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截的定。
他看着曹七,问得很实。
“前半截能不能走伤兵?”
曹七想都没想。
“不能。”
“能走人,难走抬担。若真要运东西,只能小件,一点点背。”
“骡马绝无可能。”
郑森又问:“能不能回头快跑?”
老葛答:“能。”
“前半截虽然窄,但不是死路。若后头有变,回头能撤。”
“只是人多了会堵。”
这就够了。
不是运粮道,不是大军路。
可正因为不是,它才更值钱。
郑森看了几人一眼,缓缓道:“记下来。”
何文盛立刻落笔。
“北侧小路,前半确真。”
“人可潜,马不可行。”
“两拐后止,后坡疑近人烟。”
写完,他自己都抬起头,神色有些热。
这不是一条普通山路。
这是后面那座港镇第一次真正露出来的一块软肋。
施琅抬手拍了拍曹七肩膀。
“这趟没白跑。”
“回去歇半个时辰,再来跟我把地上的线重新画一遍。”
曹七咧了下嘴。
“成。”
赵海也轻吐了口气。
“现在港镇,就不是只有正面那几处炮了。”
郑森看着北边,声音不高。
“它背后,也有路了。”
他说完,没再多说别的。
可何文盛、施琅、赵海都听明白了。
从这一刻开始,港镇不只是个要盯着、守着、防着的敌点。
它身后,终于露出了一道能让大明伸手的缝。
而这道缝,账册上没有。
西班牙人未必当回事。
可大明,会记住。
郑森转身往木棚走,边走边留下一句。
“把这条路画进图里。”
“从今天起,它也是咱们要命的东西。”
身后几人齐声应是。前埠里人还在忙。
海风照旧吹。南边西班牙人的影子还在。
可这一刻,整座新金山前埠的气,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他们终于摸到了一条,可能通往港镇后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