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慈善基金会(二合一)(1/2)
“我打算卖掉澳娱。”
这七个字落在桌面上,会议室里剩下一种乾燥的沉默。
窗外草坪上,陆谦追可乐时发出的尖笑声隔著两层楼传进来,和此刻室內凝固的气氛形成了某种不太真实的对照。
包船王把茶杯搁回桌面,瓷底碰到紫檀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李树堂摘下老花镜,食指和大拇指按了按鼻樑两侧,然后重新將目光投向霍大亨。
陆晨没有动,依然保持著身体微向前倾的姿势,指尖交叉,沉稳地看著老长辈,静待下文。
澳娱集团,奥门博彩业的龙头老大,或者更准確地说,是整座赌城当之无愧的经济命脉。它垄断了全澳的正规博彩客源,每年上缴的博彩税占奥门政府財政总收入將近一半,直接或间接支撑著全澳门近三分之一人口的饭碗。
这样的体量,说一句“奥门就是澳娱,澳娱就是奥门”,不算太夸张。
而说起这家商业怪兽的诞生,还得把日历翻回到三十年前。
1930年,奥门开始实行赌业专营制度,政府只发一张赌牌,由持牌人垄断全澳的赌博生意。到1960之前,这张赌牌传了两个主人——卢九和傅老榕。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傅老榕。
傅老榕自1937年拿下赌牌,一口气持牌二十四年,到他去世那年,傅家在澳门的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成了博彩业的代名词。按照正常发展,就算老头子撒手人寰,赌牌也该继续落在傅家手里。
毕竟那个时候的傅家,可是和高家、何家、罗家並称四大家族的存在,树大根深,没人觉得会有什么变故。
但一个关键人物对此提出了异议。
傅老榕去世前一年,奥门政府换届,马济时成为新任总督。
这位马总督对傅家长期把持赌业很不满——他倒並非排斥博彩,而是对傅家把赌业经营成了一家之业不满。
长年来,澳葡政府的博彩税收不升反降,底层官员几乎被傅家金钱腐蚀殆尽,整座城市的经济命脉被单一家族死死卡住喉咙。
马总督认为这样不行,於是开始筹备新的赌牌竞標。
而推动马总督迈出这一步的幕后推手,是傅老榕的死敌——“鬼王叶”叶汉。
叶汉这个人,从小精赌,几乎逢赌必贏。父亲不喜欢这个嗜赌如命的儿子,觉得他这辈子算是废了。但他爸没想到,正是这份“废”,成了叶汉日后在赌界出人头地的根基。
叶汉在十多岁时经世叔叶作鹏介绍,进了奥门诚成赌场做荷官,凭著一手骰宝绝技很快窜红,成为全奥门最出色的荷官。
后来经人介绍,加入了傅老榕的泰兴公司,一度深得老赌王的器重,但隨后几年,两人因分红和经营权的问题翻脸。最后叶汉出走,並多次试图从傅老榕手中夺下赌牌,均以失败告终。
不过隨著马总督上台,叶汉立马看到了新机会,於是在他的影响下,马总督成功游说葡萄牙政府颁布了第18267號法令,重新筹备新的赌牌竞標。
叶汉也隨之组建竞牌新財团。
他先拉来了花花公子叶德利——此人虽然不务正业,但精通多国语言、交游广阔。之后叶德利以葡国国籍和奥门生意为理由,说服叶汉让何赌王加盟。
彼时的何鸿燊在港岛早已是风生水起的地產大亨,对博彩既不懂也没兴趣,最初应邀不过是卖叶德利一个面子,兼带著几分当年被赶出奥门、如今要“衣锦还乡”的赌气成分。
然而何鸿燊的入局,让本就疑心极重的叶汉坐立不安。为了制衡何鸿燊,叶汉决定再引入一位权重山河的香港顶级华商——霍大亨。
霍大亨是正统实业出身,打心眼里瞧不起博彩这种偏门门道。在他看来,博彩不过是將一个人的口袋掏空塞进另一个人的口袋,於国於民毫无益处。因此,叶汉初次登门时,被他断然拒绝。
后叶汉三番五次登门苦求,霍大亨才鬆了口。
他说,假如新財团不走傅家的老路,而是改行香港马会的模式——也就是將赌业的利润投入到慈善事业和市政建设,利用赌业做好事——他会考虑参加。
这个提议让叶汉大感头疼,但却让何赌王突然来了兴致。
何赌王虽然对赌业一窍不通,但他懂建设。他是地產商出身,知道怎么盖楼、怎么修路、怎么建码头。
在他看来,霍大亨的方案妙就妙在——它把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偏门生意,提升为一个关係到地区前途的支柱產业。这一来,新財团就和奥门政府、奥门民眾的利益牢牢绑在了一起,將会获得了远超傅家的政治优势。
马总督也是这么想的。他反对傅家继续持牌的根本原因,就是不希望赌业成为一家之业,而希望將它发展为整个奥门的公共事业。霍大亨的方案,正中他的下怀,於是对这个提议非常青睞。
叶汉万万没想到,自己请来平衡何赌王的霍大亨,居然跟何赌王走到了一起。此时他进退两难:不答应霍大亨的条件,报復傅家的计划就泡汤了;答应吧,自己很可能白忙一场。
就在叶汉犹豫不决的时候,何赌王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如果贏得赌牌,赌场交由叶汉全权打理,另外给他一部分股份作为回报。而赌场的主要利润,则按照霍大亨的方案用於慈善和建设,同时也兼顾各位合伙人的合理利益。
叶汉別无选择,只得答应。
一九六一年十月上旬,新財团以微弱优势险胜傅家,拿下了那张唯一的赌牌。一九六二年三月,奥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简称“澳娱”——正式签字成立。
澳娱的早期发展並不太平,傅家的旧势力不甘心失去垄断地位,前前后后组织了多次暴力恐嚇,甚至封锁了香港到奥门的航线,试图阻止新財团正常经营。
但在霍大亨的雄厚资金支持和何赌王的强硬手腕下,澳娱硬是站稳了脚跟,並於1970年建成了地標性的葡京酒店,正式开创了现代博彩帝国。
然而,隨著蛋糕越做越大,內部的裂痕不可避免地彻底撕开。
掌管经营权的总经理何鸿燊,与把持传统赌桌的叶汉在理念上水火不容。叶汉讲江湖规矩、老派作风;何鸿燊讲现代企业制度、股权结构与资本运作。
后来,何鸿燊凭藉精通法律与財务的优势,通过连续数轮定向扩股,將叶汉的股权不断稀释。到了最后,叶汉在澳娱內部彻底沦为边缘人。最终在1975年,叶汉愤然出局,並於1982年將手头仅剩的10%股份打包甩卖给了珠宝大亨郑裕彤。
至此,澳娱格局定型:何鸿燊独揽大权,执掌日常经营;霍大亨作为第一大股东,名义上共同决策,实则鲜少干预具体业务。
此后这些年,澳娱的经营规模继续膨胀,最终成为了奥门的巨无霸企业。但也是在这些年的发展中,霍大亨当初倡议的“以赌养善”模式却在不知不觉中走了样。
表面上,澳娱確实是不以榨取高额暴利分红为唯一目的,其利润大部分用於建设奥门。但何赌王的高明之处在於,他完美地把赌场的“核心业务”与赌王个人的“衍生业务”绑定在了一起。
其一,何鸿燊通过自己绝对控制的私人上市公司信德集团,全面垄断了港澳之间的客运航线、码头管理以及酒店餐饮——澳娱掏钱修码头、建铺位,信德集团在后头大肆抽水。每年数以千万计的赌客尚未踏进赌场大门,船票钱与房费就已经源源不断流入了何氏家族的口袋。
其二,则是更隱蔽的“贵宾厅”与“叠码仔”分成制度。
博彩业真正的暴利全在贵宾厅。何鸿燊作为总经理,握有分配贵宾厅经营权的最高权力。他的各房太太、子嗣及亲信,直接分包了最为肥美的大厅。海量不记名的资金流水在贵宾厅內部消化截流,直接化为私人巨额分红,根本未能流入澳娱需要拿来“做慈善、搞建设”的大帐房里。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霍大亨还不至於如此生气。毕竟做生意嘛,法无禁止即可为。当初他规定的是澳娱的利润不准动,何赌王从其他地方赚钱,霍大亨也甘拜下风。
但最重要的问题是,隨著澳娱的不断壮大,何赌王对其本身的利润也產生了覬覦心理。
这些年里,澳娱每年帐面上净赚十几亿,但真正投入奥门建设的资金始终只有一亿多。但偏偏澳娱內部的股权结构和帐目开始变得非常复杂,外人很难算得清。
对於这些事情,霍大亨早已知晓。早些年他也曾在董事会上提过几次,但每一次都被何赌王以“经营需要灵活性”、“股东利益最大化”等说辞轻轻挡了回去。
两人的关係也从最开始的盟友,渐渐变成了名义上的合伙人,最终演变成了私下见面连寒暄都要反覆斟酌字句的陌生人。
理念不合。这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但放在几十年的交情和几十亿的资產面前,足够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
“前因后果,大致就是这样了。”霍大亨將陈年旧帐吐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他微微蹙眉,將杯子重重压回桌上。左手紧紧覆在黄花梨拐杖头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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