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原名圆梦(2/2)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爸爸和哥哥上了那辆黑色汽车。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院子。
林旭阳从车窗伸出手,冲她比了个“OK”。林国栋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两声,像在说“回去吧”。
她站在门口,一直看到车子拐过街角。
方韵已经站在另一辆车旁边等她,车门开着。
“走吧,去你舅舅家。”
车子开过云港的老街,路边音像店里正飘着贾乃亮和女儿甜馨合唱的《大王叫我来巡山》。
洗脑的旋律一钻进耳朵,林晚星心头先轻轻一揪。
当年这首歌大火的时候,爸爸已经就娶了黎曼,和她生分疏离。每每听见那句“送给我的小公举”,她都鼻子发酸,心里堵得慌。那时候的她,早就不是被爸爸捧在手心的小公主了。
可此刻在这真实的梦里,风是暖的,身边有活生生的妈妈陪着,再听这熟悉的调子,只剩满心柔软。她下意识轻轻跟着调子小声哼了起来。
身旁的方韵看着她,眉眼含笑,抬手慢悠悠跟着旋律给她打着拍子,温柔又宠溺。
等红灯的时候,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人行道上经过,山楂红得像一颗颗小灯笼。
林晚星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去闻。风里有糖浆的焦香味,混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她深吸了一口,眼眶又热了。
车子拐进政府大院,门口的警卫站得笔直,看见车来,抬手敬了一个礼。
到了舅舅的院子,林晚星挽着方韵下车,慢慢往院里走。
舅舅家门虚掩着,浓郁的饭菜香顺着门缝飘出来。红烧带鱼的咸鲜、糖醋排骨的酸甜,混着莲藕排骨汤的清润,勾得人鼻尖发痒。
舅妈把汤端上桌,围着围裙,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舅舅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举得远远的,看得吃力。
“来了来了,”舅妈笑着招呼,“快坐下,最后一个汤了。”
方韵被扶着坐在椅子上。“嫂子,你辛苦了。”
舅妈摆摆手,挨个给众人分发筷子。眼眶泛红,明显刚哭过,脸上却强撑着扯出笑意,笑得有些勉强拘谨。
林晚星挨着舅妈坐下。舅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她碗里,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抖。
“晚星,多吃点。好久没尝舅妈的手艺了吧?”
林晚星嚼着排骨,骨肉分离,酸甜入味。她咽下去,看着舅妈,舅妈正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碗里的米饭。
舅舅放下报纸,摘了老花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舅妈碗里。
“医院查体说我冠脉狭窄了,等放了支架,你再走。”
舅妈没抬头,在桌子底下握住了舅舅的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握着。
林晚星轻声开口:“舅妈,你要去哪儿啊?”
舅舅抬了抬眼,语气平平淡淡:“你表姐沐沐怀了孕,她先生不放心她独自回国待产,你舅妈签证都办好了,打算去美国陪着她。”
方韵笑了笑,摸着肚子接话:“嫂子,你放心去美国照顾沐沐,我哥这边有我和国栋呢。”
舅舅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一会儿一个老朋友带着儿子过来。等人到了,再切水果。”
林晚星的心跳快了一拍。
老朋友带儿子。是沈恪和他父亲吗?会扮成什么样子?是国外留学的精英医生,还是国内读书的博士生?她偷偷有点期待,圆梦计划会把沈恪扮成什么样?
门铃响了。舅妈去开门。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职业套裙的女人,短发,妆容精致,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腿有点长,在脚踝处堆了两道。头发简单打理,整个人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像从乡镇中学刚考上大学的学生。
林晚星看着那个女人,一眼就认出了她——陈奥莉。气质、妆容、走路的姿势,都和真的一模一样。
陈奥莉和方韵耳语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然后稍微大了一点,刚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
“是我的二儿子。刚考上云港大学,让怀深接受他需要一个过程。先拜托你帮忙照顾一下。”
方韵点点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少年。“这孩子看着就聪明。”
陈奥莉拉着那个少年的手,慈祥地看着他。“他是我儿子中最聪明的。学习好,可以帮晚星补补课。”
林晚星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虽然穿着土气,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正安静地笑着看着她。
不是小白。不是沈恪。
是王鸿飞。
十八九岁青涩模样,身形清瘦,还是初见那副少年模样,可眼神全然不同。
当年被爸爸雇来陪她的大学生,眼里只剩疏离淡漠,半点温度都无。而眼前这人,目光落她身上,温软深沉,藏着化不开的情意,是相伴日久才会有的温柔缱绻。
林晚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她想起那些年。她厌食,他端着饭坐在她对面,一点一点耐心喂饭。她失眠,他坐在陪护椅上看一夜书。她不想说话,他就不说话,给她剥水果。她后来能睡着了,醒后第一眼看见的都是他。
那些日夜,是他陪她走过的。
她看着他站在舅妈家门口,带着少年特有的拘谨和倔强,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睛里全是光。
别墅里,夜深了。
林晚星躺在妈妈身边,侧身看着妈妈的脸,怎么都看不够。方韵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妈妈。”
“嗯?”
“我想留在这里,一辈子都陪在你身边。”
“傻话,姑娘大了也是要嫁人的。”
方韵微笑着,继续拍着她。
“这里有爸爸,有哥哥,有你。有舅舅舅妈。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都在慢慢变远,像退潮。
方韵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很柔。
“睡吧,晚晚。妈妈在这儿呢。妈妈陪着你。”
林晚星闭上了眼睛。
就在意识快要沉到底的那一刻,她猛地睁开眼。
这是梦。
这不是真的。
爸爸已经死了。妈妈已经死了。哥哥不认她。舅舅也死了。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
方韵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拍打的姿势。
“晚晚,怎么了?”
“妈,不,演员姐姐”她开口,声音发抖,“我得走了。”
方韵的演员看着她,语气慢慢淡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般慈母模样,隐晦提醒道:“只是圆梦第一天而已,后面还有两天。保证让你满意。你晚晚,过来再休息一会儿吧。”
林晚星轻轻摇头,眼神格外坚定:“再逼真也是营造的虚幻,解决不了现实里的任何遗憾。趁我现在陷得还不深,必须走。”
她抬眼看向方韵:“我舅妈呢?我要去找她。”
方韵愣了下,反问:“你怎么看得出,舅妈不是跟我们一样的扮演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我转,只有舅妈,眼里从头到尾都落在演舅舅的那个人身上。”林晚星语气平静,看得通透,“那是藏不住的牵挂,演不出来的。”
方韵沉默下来,再没阻拦。
林晚星起身走出卧室,房门推开的瞬间,眼前的温馨幻境骤然破碎。
外面根本不是家里的走廊,而是偌大的摄影大棚,工人们安安静静忙着搭建下一场的布景,道具、灯光散落各处,忙碌又冰冷。
她站在棚中,不知道后台在哪里:“林旭阳,你出来!我知道你就在这儿。有种就出来见我一面,不然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认你!”
不远处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扮演林旭阳的演员探出头,小心翼翼看向她。
林晚星只扫了一眼:“谢谢你表演,但我找的不是你。”
她径直冲过去,拐进化妆间,顺着后侧的小门往后台深处走。
周明快步上前拦住她,神色为难:“林小姐,这里只有扮演者,没有真正的林旭阳。”
“你骗不住我。”林晚星红了眼眶,语气却很执拗,“能把我家里所有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连地下室是酒窖这种私密事都知道的,除了林旭阳,不会有第二个人。我什么圆梦都不想要,只想见他一面。”
她望着后台幽暗的楼梯口,声音带着哽咽,一字一句喊:“林旭阳,我数十个数,你再不出来,我真的再也不认你了。”
她慢慢倒数,刻意放慢语速,心里还抱着一丝期盼。
十个数落定,后台静得可怕,连一点脚步声、一点呼吸声都没有。幽暗的楼梯口空荡荡的,始终没有那个她盼了八年的身影。
林晚星慢慢擦干脸上的泪,身上还穿着没换下的初中校服,背脊挺得笔直,抬眸看向周明:“出口在哪?”
她昂首挺胸,一步步走出拍摄大棚。
棚外,昨夜肆虐的台风暴雨已经弱了不少,风还带着凉意,雨丝绵密飘洒。
林晚星正要迈步走进风雨里,头顶忽然多了一片阴影,隔绝了落下来的雨丝。
她回头,看见王鸿飞穿着一身雨衣,静静站在身后,替她撑着伞,沉默挡住了她身前的风雨。
“我们回家吧……”
林晚星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着雨雾朦胧的远方,声音轻而淡:
“不了,鸿飞哥。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有些缘分,也该到此为止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分手吧……”
话音落,她抬脚走进绵密雨丝里,背影单薄,却不打算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