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我不喜欢皇帝(2/2)
城內缺水,士卒渴死大半,最终城破,宋军伤亡殆尽。”
“而事后追责,首当其衝的,就是沈括!”
船舱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清照读过邸报记录,知道永乐城之败是大宋开国以来最惨痛的军事失利之一。也知道事后沈括被贬,一贬再贬,最终病逝於润州。
可她从未將这两件事联繫起来过。
沈括举报苏軾,沈括主持永乐城,沈括背锅被贬————
如同佛门所说的一报还一报一样,最终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东旭忍不住又笑道:“最可笑的是,沈括到最后,还在他的书里努力忠君”。你看那本《梦溪笔谈》,天文、地理、医药、技艺————桩桩件件,都是想为大宋、为朝廷做点实事。甚至还在书中多次写自己多么忠君,多少有点可笑了。”
“忠什么君忠让自己背锅的君么”
无人应答。
吕倩蓉低下头,继续绣她的帕子。可针脚却乱了,一针扎在指尖,沁出一粒血珠。她默默將手指含入口中,眼中却闪过一丝快意。
吕倩蓉的祖父吕大防,也是元祐党人,也是被贬死南荒。那些“忠心赵官家”的人,那些在朝堂上爭来斗去的人,最终————
李清照艰难的开口道:“师傅,您似乎————对赵官家颇有微词”
“我不是对赵佶有微词。”
他缓缓坐下,面容平静的回答道:“我是对皇帝”这个职位本身,有意见。”
吕倩蓉猛地抬头。
李清照也怔住了。
“你们仔细想想————”东旭目光扫过二人,话语字字清晰:“我朝这些年来,但凡真心实意为朝廷做事、想改变这个国家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
“韩琦,三朝老臣,立英宗、扶神宗,最后如何被王安石新党攻訐,鬱鬱而终。”
“王安石,变法图强,呕心沥血,最后如何被旧党反扑,罢相出京,新法尽废。”
“司马光,元祐更化,尽废新法,最后如何操劳过度,病逝任上,身后还被章惇清算。”
“沈括,你们刚才听到了。苏軾,你们也知道了。”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还有我们的章惇章相公。为先帝推行新法,得罪满朝文武,如今呢因为下雨天怕先帝灵枢受潮,停灵郊外,就要被弹劾大不恭”,怕是要被关到寺庙里受人监控了。”
“这些人,又有几个不是忠君的人呢”
船舱里久久无声。
只有船行水声,哗哗,哗哗,像歷史的潮水,一遍遍冲刷著河岸。
吕倩蓉终於放下针线,抬起头,眼中闪著复杂的光。
她轻声问:“相公,你————似乎並不是很喜欢赵官家”
东旭摇头。
“不至於此。”他笑了笑,那笑里透著漠然,说道:“我只是单纯地————不喜欢皇帝”罢了。”
李清照早知道师傅对朝廷、对官场有诸多不满,可这般直白地说出“不喜欢皇帝”还是第一次。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师傅这般恨皇帝入骨,难不成————原名是姓郭还是姓柴
可这个念头只一闪,便被她自己否定了。
郭家不也是皇帝
按道理也在东旭厌恶的范围之內。
李清照轻声问:“师傅,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做这些事”
她其实想问的是,师傅,你是不是想要造反
东旭看著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摇头道:“想修朝廷这架车的人————他们用的法子不对,用的工具也不行,所以修著修著,自己反而被车轮轧了。”
“倩蓉祖父没有错,苏軾没有错,沈括没有错,章惇也没有错。错的是这辆车,是这辆车的设计,是这辆车————从一开始,就没给修车的人留活路。”
船內一时寂静,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下去。
前方,是杭州。
是苏軾修过的苏堤,是沈括生活过的故里,也是蔡京、童贯、明金局————和更多未知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