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都欺负小孩是吧?(2/2)
“宫、宫里来人,说要召我入宫面圣。”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
白金罌放下手中的算盘,平静地问:“你怕什么”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那就说真话。”白金罌重新拿起算盘,珠子在她指尖噼啪作响,淡然道:“书院怎么教你的,就怎么说。”
李远愣了愣:“可那是官家————”
“官家也是人。”白金罌抬起头,那双总是冷静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温度,笑道:“你在学生会这半年,调解过多少纷爭处理过多少杂务接触过的三教九流,怕是比深宫里的陛下要多得多。”
“记住,实话实说,便是最稳妥的应对。书院教你的那些哪些规矩是为学子好,哪些是为管理方便,哪些关乎切身利害”这套看事的方法,用在哪儿都一样。”
此刻,坐在迎阳阁里,面对年轻的皇帝,李远心中默念著白姑娘的话。
他抬起头,迎上赵佶探究的目光,坦然道:“回陛下,学生选择铁门书院,確有自己的考量。”
“哦说来听听。”
李远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说道:“其一,太学之中,同窗多因家父、家姊之名与我相交。学生年少,识人不明,难辨真心假意。铁门书院学子多出身商贾匠户,不知我家世,反倒能坦诚相待。”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其二,”李远继续道:“铁门书院所授之学,与学生性情更为相合。
“所学为何”赵佶追问。
“格物、术数、弓箭、製图、货殖核算————”李远如数家珍,他也確实喜欢这些,脸上带著笑说道:“还有沈括公遗稿的整理与研习。”
赵佶的眉头微微蹙起,问道:“不学经史子集”
李远实话实说:“也学,但不如太学那般深入。书院薛先生说,书院学子多要接手家业、经营生计,所学当以实用为先。经史可明理,但若要养家餬口,还需实实在在的本事。”
“比如”
“比如学生会的工作。”李远提到这个,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书院学子自组的议事会,襄助师长打理院务。学生如今在会中,分管笔墨纸张的分发、旬考成绩的记录,有时还要调解同窗纷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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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听得有趣:“调解纷爭你们这些少年郎,能调停什么事”
李远认真道:“多是些小事。比如甲借了乙的算筹未还,丙丁因爭抢演算位置起了口角,或是某位同窗的配纸总是不够用,怀疑分发不公————这些事若都由师长处置,未免小题大做。由我们学生自己来管,反倒更知根知底。”
他顿了顿,便举了一个最近的例子,说道:“上月便有两位同窗,因术数课的演算纸分配闹到学生会。甲说乙多领了,乙说甲诬告。我查了领用记录,又问了当日当值的同窗,发现是甲自己算错了数目。最后判定乙无过错,但为免日后再生嫌隙,建议两人结为“课业互查”的搭档。”
“结果如何”赵佶饶有兴致。
“虽然没成好友,但也確实督促了各自的课业,术数课的成绩都进了前三。”李远说到这儿,脸上露出笑容:“薛先生说,这叫化干戈为玉帛”。
赵佶也笑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虽只有十二岁,言谈举止却透著超乎年龄的沉稳与明白。
但这还不够。
他要问的,不是这些细枝末节。
“朕听闻,铁门书院是铁血大旗门所设。”赵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了几分,迫问道:“你那师傅东旭,在书院中可常露面都教些什么”
李远心中一紧。
他斟酌词句,缓缓道:“师傅不常来书院。学生在书院半年,只见过师傅三次。一次是跟著阿姊,一次是巡视书院,还有一次————是为两位在擂台上比武受伤的同窗找大夫诊治。”
“诊治”赵佶挑眉:“书院还出人命了”
“只是粗浅的跌打损伤处理。”李远如实道:“那两位同窗因纸张分配的事上了擂台,虽戴了护具,还是扭伤了手脚。师傅找大夫为他们正骨敷药,又说同窗之间,有理说理,有力较力,但若是为一点利益伤了彼此,本末倒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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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东旭此人如何”
这是一个极危险的问题。
李远感到后背渗出细汗。
他想起白姑娘的话:实话实说。
“学生与师傅接触不多,不敢妄断。”他谨慎道:“只在学生会听同窗们提起,说师傅定下的规矩虽然严,但条条都有道理。比如以劳易书”,比如擂台解纷”,比如学生会自治”————这些规矩,乍看新奇,久了便知都是为了让书院运转得更顺当。”
“如何顺当”
李远想了想,道:“学生记得,薛先生曾解释过书院规矩的三种用途。一是真正为学子好,比如免费供应灯油让贫寒学子夜读;二是为了方便管理,比如统一的作息时辰;三是关乎每个人切身利害,必须共同维护的,比如不得偷窃同窗课业成果”这一条。”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师傅定的规矩,多是第三种。因为关乎切身利害,所以大家才会当真遵守。”
赵佶凝视著这个少年,心中思绪翻涌。
东旭似乎並没有想要借用书院召集读书人形成私下关係的样子。
不知为何,赵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反而鬆了一些。
若铁门书院真如李远所说,只是教授实用之学、训练庶务能力的地方,那它或许並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危险。
东旭此人,或许真是个有些奇思妙想但並无太大野心的商人。
至於那些漕运改制、车轴票务————可能只是张商英借用了铁血大旗门的工匠之能。
“朕明白了。”
赵佶终於露出笑容,那笑容温和如初:“今日与你一席谈,倒让朕长了不少见识。铁门书院————有意思。”
他起身,走到画案前,执起笔:“你且回去吧。替朕向你父亲问好。”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李远连忙起身行礼:“学生告退。”
他退出迎阳阁,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直到转过宫墙,再也看不见那座精巧的殿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迎阳阁內,赵佶重新铺开画纸,却久久没有落笔。
也许,是他多虑了
一个能让学生如此坦然说出“规矩的三种用途”的书院,或许真的只是————与眾不同罢了。
赵佶摇摇头,將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