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並不清醒（2/2）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在品味某件她既不完全理解、也不完全拒绝的事。

“……倒也无所谓了。凡事必有因。”

她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转头，只是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很轻地说：“……你也辛苦了。”

然后她走了出去。舱门在她身后关闭，发出极轻的气密声。主控室恢復了原有的空气密度。她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墨尔斯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很轻。他走到窗前，站在赞达尔刚才站过的位置，低头看著那片没有变化的、空白的星光。他的口袋里，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在跳动——那是一个被他藏起来的、属於赞达尔的、可能性编织的轮廓。很小，很安静，像一个正在沉睡的种子。

墨尔斯低头看著自己的口袋，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光点——像是在確认它还在。

“……我会来找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一枚种子听。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窗外的星空，落在那片几乎透明的、尚未被任何因果標记过的空白区域上。

空间站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像一艘正在缓慢合上眼睛的船。主控台的屏幕最后闪了一下，显示出一行字：“系统已进入休眠模式。预计唤醒时间：无。”

墨尔斯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三十年的地方。主控台还在发出微弱的待机蓝光，椅背上搭著一条灰色的毯子，墙角那盆多肉已经被他收进了无因界——放在芽睡著的地方旁边。那面贴满星图的墙没有动，两张星图並排贴在那里，一张密密麻麻，一张只有一个標记点。像一条河流的起点和终点。

他伸出手，在主控台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像是说“我走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道淡金色的光里，消失了。

他回到了那颗星球。他曾经住过的那间居所，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尽头，门锁还是原来的型號，他伸手按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灶台上放著几个空罐子，墙角那袋土豆还在——已经发了芽，长出细长的白色嫩茎，像一群正在摸索方向的小手臂。窗台上那盆土豆苗已经枯了，他走之前带走了它，所以现在的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墨尔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开始打扫。

他先清理了那些发芽的土豆，把它们放进一个纸袋里，准备带出去埋了。然后他擦了灶台、洗了碗、扫了地、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按高矮排列了一遍——这次没有上下顛倒。他做得不快，也不慢，像在完成一件早就该做但一直没做的事。

打扫完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乾净的桌面上，反射出一层浅浅的光晕。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確认这个居所已经恢復到了可以让人住进去的状態。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他用了很久。

“……差不多了。”

他走到臥室，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膝盖上，温的。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然后他闭上眼睛，像一片落叶终於脱离树枝，缓缓地、安静地，从那个身体里离开了。

身体向后倒去，落在床铺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它还在呼吸，很浅、很均匀，像一个人正在做一场安静的梦，只是灵魂已经走远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时间点的墨尔斯醒了过来。他眨了眨眼，先是看见了天花板——熟悉的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像是以前修过但没完全修好。然后他感觉到了身下的床垫，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温的。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他自己的手，是那个还没离开的身体。

“……嗯”

他环顾四周，房间很乾净，乾净得让他有点陌生——他好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打扫过这里。他又看了看窗台，那里本来应该有一盆土豆苗，但现在是空的。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好像睡了一觉。

“……奇怪。”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没有土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关上柜门，站在厨房中央，认真思考了一下人生。过了一会儿，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去买点土豆吧，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土豆製品。”他换上外套，走出了门，阳光落在他肩上，街道上有自行车铃鐺声，有人在遛狗，一切都很正常。他走在人行道上，脚步不紧不慢，像一条刚刚匯入河流的小溪——不知道源头在哪里，也不知道终点，只是顺著水流的方向往前走。他经过一家早餐店时，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有人在吃蓝莓鬆饼，他停了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今天吃什么呢。”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在问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