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道士塔(2/2)
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发现问题,就已经很能够说明问题了。
没有一定的积累,想要有所发现都困难。
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常书鸿就笑道,“你这个发现挺有意思的,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让小蔡以及其他人协助你测绘三寺建筑,甚至,王圆籙本人的相关文献资料,我们研究所的资料室都有收集,你可以隨意翻阅。你要真的能够在莫高窟期间写出这么一篇有意思的文章,不管是你导师宿柏先生还是夏鼐先生,都会非常高兴的。”
“会不会太麻烦了啊”苏亦得了便宜还卖乖道。
常书鸿不以为然,“麻烦啥,有你这样的专家,来帮我们查缺补漏,是我们的荣幸。你应该知道,我们研究所真正的考古人员非常稀少,自从你们马师兄考回北大读研究生之后,就剩下小樊主持大局了,我们想要组织相关的考古调查工作都非常困难,你要是愿意投入这项研究之中,我还求之不得呢。”
期间,常书鸿还多汪泞生以及赵殿增说道,“你俩都是苏亦的北大师兄,这件事,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汪泞生笑道,“能够协助小苏的工作,是我们的荣幸!”
赵殿增也笑道,“能够跟汪师兄以及苏亦师弟一起工作,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最后,常书鸿也在感慨,“我们啊,在保护这些洞窟的同时,不知不觉之间,也在对周边实物造成破坏!
比如清代的时候,也有人对莫高窟洞窟进行重修,然而,他们修復水平有限,又不懂得保护文物,因此,造成不小的破坏,其中最为严重的就是南北两端洞窟的彩塑,被涂上鲜艷的顏料,再加上画工粗糙,完全破坏这些彩塑的美感。
甚至,很多年代久远的彩塑都被拆掉,然后重塑,就这样一些时代久远的彩塑都被覆盖掉了,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因此,我也希望我们在莫高窟的保护过程之中,不要因为认知局限而加重对文物本身的破坏。”
这话算是常书鸿有感而出了。
听到这话,苏亦也意外不已。
没有想到常书鸿先生,还有这么超前的文物保护认知。
这可不是这个年代流行的文物保护理念。
不同的年代,对於文物保护的认知是不一样的。
比如,前世在文保方面,从一开始的“修旧如旧”,到后来倡导的“最大限度的保持原状”,这就是认知上的进步。
同样,在七十年代的时候,国际上也有类似的理念了。
这一理念源於对“文物真实性”的重视。比如1972年《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產公约》明確將“真实性”作为遗產保护的核心標准,强调文物的歷史信息必须可考、可追溯,避免人为篡改。
国內嘛,现在还没有相应的概念,甚至在这个方面还没有跟国际接轨。
常书鸿先生能够有这样的认知,就很有国际视野了,这是相当了不起的认知。
敦煌文物研究所有这样的领头雁,应该说是整个敦煌莫高窟的幸运。
不过,常书鸿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亦自然就不客气了。
他来敦煌,更多是一种情怀。
有对前世来这边旅游参观的怀念,也有对今生拜入宿柏先生门下对敦煌石窟的致敬。
他来莫高窟,就是抱著学习的心態来的,並非有什么学术上的野心。
不管是参观洞窟壁画,还是临摹壁画,亦或者是参与石窟寺考古,对於他来说都差不多。
同样的,让苏亦参与三寺建筑的测绘保护工作,他也不反感,反正都是一种学习,要是他在古建考古方面,可以从敦煌三寺建筑群的测绘保护工作开始,也是一个不错的起点。
有点类似於,他早前在故宫博物院参与藏传佛教各种佛堂建筑的测绘工作差不多,现在嘛,更进一步,不再局限於测绘,还加上一些相应的研究工作。
这种学习的机会,对於他来说,还是蛮珍惜的。
对於其他人来说,也是如此。至於,蔡维棠嘛,能够跟苏亦这个北大的少年天才一起工作,也不会拒绝。
早餐结束,苏亦四人返回宿舍,樊瑾诗先生就找上门来,除他之外,还有研究所另外一个研究人员。
“来,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孙濡们同志,负责我们研究所古建的研究工作。”
此外,又把苏亦三人介绍给孙濡们认识。
苏亦也没有想到常书鸿先生行动力这么强,吃早餐的时候,才谈及此事,现在就直接安排人过来了。
樊瑾诗解释道,“常所长也著急,这一次,难得你们这位大专家过来,肯定不想错过了。”
孙濡僩也说道,“很荣幸,有机会跟三位老师学习。”
汪泞生笑道,“我跟殿增也是外行,孙老师你跟小苏才是专业的,应该是我们向你们学习才对!”
苏亦也笑道,“孙老师才是专业的,在古建上,我也是一个外行。”
他这话,也不算谦虚。
孙濡僩確实是专业的,这位先生的名讳,苏亦前世是听说过的,也知道他担任后来的敦煌研究所保护研究所所长,他本人在壁画建筑资料的调查临墓、唐宋窟檐和石窟崖体的测绘等方面做了大量基础工作。
甚至还参与莫高窟1—4期石窟保护加固工程和榆林窟、西千佛洞加固工程的设计施工,主持多项文物保护维修项目。
而且,他也不是半路出家,而是1946年直接从四川艺专建筑科毕业的,一到敦煌这边工作,就开始投入古建的保护以及研究工作之中。
相比较苏亦三人,孙濡僩確实是专家,而且他的年纪比苏亦三人都大,叫一声孙老师,一点都不过分。
常书鸿让对方过来,就是过来指导工作的。
寒暄过后,眾人开始聊正题,然后开始商议工作方案。
实际上,工作方案,也非常简单,就是给三寺建筑群做测绘,工作嘛,难度不算太高,就是有些繁杂,短时间內,没法完成。
再加上汪泞生以及赵殿增两人都没法在莫高窟这边待太久,需要速战速决。
因此,樊瑾诗就笑道,“你们啊,不需要著急,苏亦你们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而且我建议你们直接从下寺开始,你们不是研究太清宫以及王圆籙吗直接开始做下寺测绘工作更有针对性一些,至於上寺以及中寺,未来孙老师跟小蔡他们来完成即可,反正苏亦你已经给出方向,研究所这边也开始重视三寺建筑群的保护以及研究工作,未来测绘数据肯定会一一完善的!”
樊瑾诗这个建议非常好。
获得在场眾人的一致认同。
因此苏亦他们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对三清宫建筑展开测量。实际上,樊瑾诗建议苏亦他们从下寺三清宫开始做测绘工作,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下寺这边已经被废弃了,並没有人居住,建筑保存的不太好,现在也算是做抢救性保护工作了。
测绘,测绘,顾名思义,就是测量与绘画。
这个年代,没啥高科技设备,测量全凭木梯以及皮尺。
於是,苏亦、汪泞生、赵殿增、蔡维棠以及孙濡僩五人,就开始扛著木梯,在下寺三清宫爬上爬下,开始记录著各种数据。
颇有当年梁思成以及林徽因两位先生在测绘佛光寺的架势!
测量,登记数据,然后,就是绘画平面图,又因为是古建测绘,还需要绘画各种木作构建,这部分才是最为繁琐的,工作量非常大。
五人之中,就只有苏亦跟孙濡僩能画,汪泞生、赵殿增以及蔡维棠三人,都没有这个基本功。
苏亦的手绘能力一展示出来,就立即收割蔡维棠钦佩的目光。
他並非首都京城的大学生,就算是学考古专业的,但也是远离学术中心,偏安一隅,在敦煌莫高窟这边资讯確实受限,他知道苏亦是少年天才,知道他是恢復研究生考试之后,第一个提前毕业的硕士研究生,也知道苏亦已经留校北大任教,甚至,还知道他在稻作起源方面的学术成果。
然而也仅限於此了。
因此,苏亦在古建考古方面展现出来的能力,確实把他嚇一跳。
实际上,不仅蔡维棠,就连孙濡僩也感慨不已,“要是我们敦煌有你这样的人才加入,未来在古建以及洞窟保护方面的研究,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蔡维棠笑道,“这不,小苏老师不是来了吗”
孙濡僩立即笑道,“对,对,不仅小苏老师来了,就连汪老师以及赵老师也都来了。”
由於三清宫的兴建,也导致王圆籙需要大量的银钱,又恰逢斯坦因出现,才导演了藏经洞文物的一幕幕悲剧上演。
如果王圆籙不修建三清宫,老老实实地住在上寺以及中寺,那么藏经洞的文物也不会经歷百年流散的悲剧。
当然,歷史没有如果,就好像余大师后来重写《道士塔》的时候,把“他就是敦煌罪人!”刪掉,然后换成“莫高窟的惊人蕴藏,使王圆籙这个守护者与守护对象之间產生了文化等级上的巨大的落差。这个落差,就是黑洞。”这种没啥营养的话一样,隨著时间的流逝,社会的认知也是在改变。同样把个人的选择放在宏大的时代背景去敘事,都显得微不足道,终究会变成歷史的一粒尘埃。
但不管怎么样,三清宫还是兴建了,还变成歷史的一部分。
既然要测绘,就要弄清楚,三清宫的布局。
三清宫坐北面南,东西宽南北长,面积不大,南面开正门,西面一小门。
北面为正殿建筑,两侧二小耳房,东西两边各一排厢房,东南角与西南角即为二道座。
廊院式建筑,围绕一圈廊柱、廊道。每间正面房屋均为面阔三间规模。房屋建筑结构为卷棚顶,方砖墁顶。南门上竖一葫芦宝瓶,为道观之象徵。
通过苏亦的他们测绘发现,原建筑墙体均为土石结构,並有石块砌成墙基。
所有暗柱明柱均有石柱础,大多雕凿规整。
正殿內北壁有像台,上塑道家三尊像,前世復建,已经不存在这玩意了。
因此,苏亦忍不住多拍几张照片,儘量多留下一些图片资料。
不仅如此,三清宫还存在一些壁画,比如正殿內东西壁道家经变故事画、正殿外廊墙东西壁各画有似天王像等。
见到苏亦在这些壁画面前驻足,孙濡僩解释道,“这几身天王像与洞窟中所见清代绘画极似,风格也一致,如365窟前室等。你们到时候,去参观洞窟的时候,再做对比,印象就比较深刻了。”
苏亦说,“这么说来,这些壁画,就是当年修建三清宫的时候画师从365窟的壁画抄过来的”
孙濡僩点了点头,“差不多。”
“画工嘛,有些参差不齐。研究价值没有那么高。”
苏亦对此並不认同,“也不能这么说,在艺术价值方面研究价值不那么高,但是在研究王圆籙的身上,还是有一些价值的,比如为啥王圆籙不画菩萨不画罗汉壁画,却在这里绘画天王像,同样,这些壁画的画工不精良,也说明王圆籙在兴建三清宫的时候,確实缺钱找不到好的画师,当然也有可能敦煌本地画师水平不高,但是他要是真有钱,这些壁画应该会非常精美的,比如,他可以从兰州等地聘请水平更高的画师过来嘛!”
听到这话,孙濡僩也笑起来了。
“对,对,小苏老师说的有道理,我在这个方面的认知,確实有些不足,不然在研究所工作那么多年,也不至於让这些东西荒废如此之久。”
苏亦连忙说道,“孙老师,您別介意,我就是瞎说的,要是不对,您批评。”
这个时候,汪泞生也笑道,“我们小苏老师啊,確实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因此,孙老师你习惯就好!”
顿时,所有人都笑起来了。
三清宫的壁画,也不局限於天王画像,南大门门道西壁绘二道士,一个背著另一个相戏,背著手拿葫芦。二道士头扎总角,身著道袍。又立一权。门道东壁绘二光头人物,似为一个紧抱另一个,有强迫之形。二人均身著如同西壁服饰,宽袍大袖,並有飘带。一人持一权並挑一葫芦。此二副画情节怪异,颇有几分顽皮。另在门楼及正殿等山墙上方格孔等见有水墨山水人物,花草禽兽等画。
蔡维棠好奇,“小苏老师,知道这些彩画上的人物动物,都画的是啥吗”
苏亦说道,“应该是根据明清流传的《山海经》图本来绘画的!”
这话,就让蔡维棠更加好奇了,“王圆籙为什么会在三清宫绘製《山海经》
的彩画呢这其中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要不是蔡维棠的表情,过於诚恳,他都以为对方是故意充当他的捧哏了。
也许,这涉及到对方的知识盲区吧,於是他也认真解释道,“《山海经》是道教思想的重要源头之一,其中许多神话和宗教信仰內容被道教吸收。
如崑崙山被道教视为仙境,黄帝和西王母等成为道教崇奉的神仙,还有关於长生不死、肉体升天等思想也与道教信仰相关。
王圆籙作为道士,对与道教相关的经典和文化內容有一定了解,绘製《山海经》彩画符合其宗教认知和信仰需求。
在镇宅辟邪、传教需求以及装饰建筑方面,《山海经》彩画都是不错的选择。
此外,我个人觉得,这还跟晚清时期《山海经》的故事较为流行有关,社会上对其相关內容有一定的关注度。
王圆籙可能受到当时这种文化氛围的影响,选择以《山海经》为素材进行彩画绘製,以顺应当时的文化潮流。”
他这话立即引起汪泞生三人的注意。
就连孙濡僩也满是意外,“小苏老师,对於《山海经》图本还有研究”
苏亦也不再谦虚,而是说道,“家里有不少这类的图本,只要见过,很容易就辨认出来,比如上面的凤皇、应龙、人鱼都是出自於《山海经》图本。估计研究所这边,早就有先生看出来了,只不过大家不怎么在意而已!”
孙濡僩笑道,“其他先生知不知道,我不清楚,反正我是不知道的,要不是小苏老师你给我们解惑,我至今都不知道!”
“孙老师,您谦虚了!”
孙濡僩哈哈大笑,“我可没有,这一点,小蔡可以作证。”
汪泞生见状,笑道,“恭喜,小苏又有一重大发现!”
就连赵殿增也笑道,“小苏,你可以啊,这才多久啊,你又有新发现了,就凭著三清宫的壁画以及彩画,你也可以写一篇文章嘛。
一时之间,苏亦有些哭笑不得。
又不是前世,好的研究方向都被前辈写完了,新人只能捡一些边角料来写。
现在嘛,只要愿意写文章,有的是方向可以写。
他要是跑过来三清宫这边写壁画以及彩画方面的文章,估计宿柏先生都要打死他。
太过於不务正业了。
但不管如何,苏亦在下寺又有新发现这件事,很快就传遍整个敦煌文物研究所了。
別说常书鸿和樊瑾诗两位所领导,就连其他普通的研究人员,也知道京城来的这位少年不一样了,不愧是天才少年,一来就搞事情啊!
由於他在绘画方面表现出来太过於离谱的天赋。
別说常书鸿先生,就连副所长段汶杰先生,都忍不住把他拉到美术组那边去干活了。
一时之间,把苏亦搞得哭笑不得。
一不小心,在敦煌莫高窟这边,都变成香餑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