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下岗(1/2)
第113章下岗
赵犰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方才突如其来的一阵喷嚏衝动,让他急忙仰起脸,迎著午后刺眼的日光,巴望能痛痛快快把那一声喷嚏打出来。
可那喷嚏偏生卡在了鼻腔深处,隨著几口唾沫的吞咽,竟被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
这下子,赵仇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这种喷嚏打不出来的憋闷劲儿,简直像被刻意掐断似的,难受得如同受刑。
“娘的,怎么回事————”
赵犰一边揉著鼻头,一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站在对面的店老板瞧见他这副模样,立刻堆满了殷勤的笑容:“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给您倒碗水”
“没事,没事。”赵仇摆了摆手。
他今日在这店里订下了不少原矿,花出去好些金元帅,在这老板眼里,自然成了捨得掏钱的贵客。
面对这样的金主,只要不傻,谁都乐意赔笑脸,这老板也不例外。
但赵仇並不想在此多作停留。今天出门本就晚了,加上路途著实不近,就算有六臂修罗帮著赶路,等回去时天色恐怕也已擦黑。
走夜路安不安全倒不是问题,毕竟有六臂修罗护著,东境这一带能伤到他的人寥寥无几。
只是太晚回去终究不太方便。
此处终究不是凡俗地界,一旦入了夜,阴阳交变,谁知会冒出什么古怪,还是稳妥些为好。
赵犰婉拒之后,老板也没再强求,只笑呵呵地招呼手下的学徒,催他们快些把货物搬到赵犰的“大马”背上。
学徒正忙活著,赵仇忽然瞥见门外走来一队人马。他抬眼望去,只觉得为首那人气度不凡。
那是个中年男子,身穿一件略显古旧的长褂,身旁跟著两名隨从。
左边那人身材魁梧,穿的倒是城里时尚的打扮,即便在这寒冬里,也只套了件紧身短袖,下身是条束脚长裤。
右边是个年轻姑娘,上身裹著带厚绒的貂皮大衣,衣襟微时,隱约能瞥见底下那双白皙的腿。
其余部分都被衣裳遮得严实,看不太真切,但想来这一身打扮底下,大抵藏著些惹人眼目的装扮。
那中年男人渡至店铺门口,侧目便瞧见了店內的赵仇,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
店老板一见到他,顿时脸上堆笑,快步迎上前去,连连点头哈腰:“哎哟!马镇长!您怎么有空光临小店了”
“没什么,例行巡街罢了。”
中年男人略略领首,隨即问道:“这位是”
“这是小店客人,来买铁矿的。”
马镇长又打量了赵犰两眼,最终將视线落在他那匹“大马”上。
他眯了眯眼睛,神色间透出些微疑惑,接著便缓缓朝“大马”走近。
就在他即將贴近之时,赵仇忽然侧身挡在了前面。
“您就是大马镇的镇长吧,”赵犰脸上绽开笑容,伸手握住马镇长的手,“久仰大名,今日总算见著您本人了。
马镇长打量著赵仇,两侧的手下当即跨步上前,意图將赵犰与镇长隔开。
眼见气氛骤然紧绷,马镇长却忽地抬手一摆,径直拦下了手下。他目光紧紧锁在赵犰脸上,心头莫名一动,竟觉得眼前这年轻人透著几分亲和。
“过奖了。”
马镇长和善地抽回手,朝赵犰微微頷首,没再留意那匹“大马”,转身便领著两名手下离开了。
待马镇长走远,一直堆著笑的赵犰才慢慢敛起神看戏的法门。
他额角已沁出薄汗。
方才借著此法,他將自己“染”作寻常路人,虽未戴面具、效果有损,但让人放鬆警惕尚能做到。
倘若马镇长真察觉了藏在“大马”中的六臂修罗,双方恐怕免不了一场衝突。
赵犰向来习惯往最坏处想。
即便六臂修罗战力强悍,可这儿到底是別人的地盘,他总觉得胜算不大。
万一对方掏出什么古旧法宝呢
万一打著打著周遭房屋都活化起来,变作能从襠下发射火箭的巨型傀儡呢
终究还是避开为妙。
镇长仍在巡街,此地不宜久留。
赵犰又催了店长几句,待矿石装妥,便迅速带著六臂修罗离开镇子。
此刻他脚下生风,片刻不停。
不多时出了镇,天色已近傍晚,夕阳渐沉。赵犹望了望天色,估算此时赶路,应能在天黑前回到驻地,遂拍了拍六臂修罗,催它加快脚步。
六臂修罗刚迈步,赵犰便觉怀中莲花瓣轻轻一颤。
是徐禾回信了。
他掏出花瓣细看,待读完其上文字,脸色陡然一变。
“果然还是这样了————”
赵犰深深嘆了口气。只见花瓣上清晰地写著:“大山城產线变迁,铁佛厂部分分供南商。
“铁佛厂工人————
“开始大规模下岗了。”
年关將至。
每逢此时节,大山城的街道总是透著一股懒散的倦意。
因地处北方,天色黑得早,气候也寒凉,任谁也不愿顶著腊月里的冷风在外劳作,大伙儿都在年前早早备妥,回到自家小窝,盼著过个安稳年。
有些人早早备齐年货,回了邻近的老家村子,拜一拜祠堂:也有一家子全住在城里某处公寓的,日子倒也清閒自在。
近来,从白首城来的南商进了大山城,大百货的商区里添了不少南边的新奇玩意儿。
有高高的玻璃瓶,灌上水后往灯笼边的暖炉一插,便能烧热清水;也有四四方方的大匣子,一打开就能瞧见里头黑白的人影咿呀唱著曲儿。
哪怕节目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仍引得不少人伸著脖子盼。
可惜那方匣子的价钱实在太高,城里阔绰的老爷们或许不把那几枚叮噹响的金元帅放在眼里,寻常居民却定然买不起。
便只能路过百货车外侧时在展示柜前稍站片刻,望一望那新鲜光景。
在这城中,除了那些最有钱的老爷,地位最高的便要数铁佛厂的工人了。
铁佛厂的活儿累,但工钱也给得多,每逢发餉的日子,工人们口袋里总是咽当作响。铁瓜子混著银元,袋子一摇,便是清清脆脆的钱音。
一到那日子,城里也仿佛过节一般,饭馆、夜场,好多地方都能见到工人们的身影。
工人们兜里的银元,在发餉的日子里哗哗作响,轻易就淌向了酒肆、饭铺和姑娘们笑脸旁。
大山城的日子,因这声响而显出几分暖和气力。
姑娘们眼里的光也是常常落在这些穿著工服的身影上,能嫁给一个铁佛厂的工人,是桩体面的指望。
更有那拔尖儿的工人,能住到厂里分给他们房子。
房子就在厂子旁边,几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手拉手围成一个“井”字,塞满了工人一家老小的呼吸。
天蒙蒙亮,男人们的身影匯入通往厂房的道上,留下的女人们便在井字天光下聚拢,东家的盐咸了,西家的娃病了,閒话搀著炊烟。
到了晚上,偶尔有酒香和笑声从某扇窗里漏出来,填满了小小的格子。
日子仿佛就该是这样,直到地老天荒。
谁也未曾料到,铁老爷和大少爷,一前一后,竟都死了。
偌大的厂子,便落在了二少爷肩上。
二少爷带来了南边的商人,说他们有通天的本事,能点石成金。
他要把厂里的產线卖给他们。
二少爷说,这是为了铁佛厂能“更上一层楼”。说是那南商的钱能引来更多好东西,分外亮堂。
工人们听著,像听天书。
他们大字不识几个,但二少爷是读过书的。
读书人说的话,总该是对的。
既然二少爷说南商能让大伙儿挣更多的钱,那就信。
南商们果然来了,浩浩荡荡,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牙齿白得晃眼。
他们走进厂房,拍拍这个的肩膀,握握那个的手,声音洪亮地打著保证,字正腔圆地说著“跟著我,定叫大家荷包鼓胀”。
然后,铁佛厂就不再需要这么多人了。
南边的商人,不需要那么多做护法金刚的產线,他们口袋里,揣著更能生钱的买卖。
於是,通知下来了。
厂里活儿少了,大家先回家歇著。
“歇著那工钱呢”
“歇著,自然是没有工钱的。”
“那房子还能住吗”
“歇著,房子自然也不能住了。”
一户家里的顶樑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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