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下岗(2/2)
这一日早晨,下雪了。
汉子们拖著步子,茫茫然回到那“井”字院里,仿佛只是下了一个早班。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插不进去。
这认了几年家门,沉默地拒绝了他的进入。
原来这窝窝,也早已不是归处。
“下雪了。”
周桃將双手捧到掌心前,轻轻呵出一团白气。
她丹田中涌起一股热流,口中仿佛吹出了一股暖风,將微微僵硬的指尖熨得柔软起来。
远处街边栽著几株梅树,皆是沈公子的手笔。此刻雪落纷纷,却未能掩住梅梢,反让那几簇花苞绽出鲜亮色泽。
沈公子偏爱这些鲜丽物事,认为四季皆应有花开,这才栽下了这些树。
若在往年此时,树旁本该满是挺直腰板走在街上的工人,临近年关,他们总会手持竹竿,將花灯悬掛於自家门前。
——
隨后便该响起锣鼓与爆竹声。
过年时节理当如此,既为辞別旧岁,亦为祈愿来年丰足。
可今岁的长街之上,却莫名少了几分生气。
徐禾也望向街道。
她凝视著这条寂寥长街,轻轻一嘆。
徐禾原有许多熟识的主顾,皆是父亲昔日结交的友人。
而这些人的生意,多半与铁佛厂关联紧密。
半月之前,铁佛厂尚未被沈公子为首的南商接手时,这些友人偶还会来此处略照拂徐禾一二。
如今却一个也见不著了。
徐禾只打听过几位相熟之人,再见时,瞧见的亦是一张张倦容罢了。
在这大山城中,任凭往日何等体面的活计,任凭曾经多么了得的人物,终究抵不过那些真正的大老爷们口中轻飘飘的一句话。
“桃子,该走了。”
徐禾朝周桃招了招手,周桃点头应下,二人一同登上马车。
卖了老宅的徐禾手中虽有一笔厚实钱財,却仍未购置那护法金刚。
那物件价钱终究太高,徐禾掂量许久,仍觉买两匹良马更为合算。
路途护卫暂且无需旁人,自从沈公子手中重新购得一桿长枪后,徐禾便又能挥动那柄风袭大枪。
只要不遇上六臂修罗那般杀伐机器,徐禾自信难有几人能与她为敌。
更何况,周桃学了赵犹所授的本事后,身手亦是日进,寻常角色已难近她身。
马车徐徐前行,坐在驭座的徐禾侧首望了望远处的旧寓。
父亲留下的屋子,终是卖出去了。
朦朧间,徐禾瞥见张小芊正立於公寓门前,身裹一袭绒袍,依旧衔著那杆长烟。
这些时日她未修发,原本蜷曲的长髮已垂至背心,上半捲曲、里面盖著垂顺的髮式別致好看,寻常姑娘大抵也无暇打理这般发梢。
察觉徐禾的目光,张小芊放下菸斗,轻轻吐出一缕烟,朝她的方向挥手作別。
徐禾亦抬手回应。
马车渐行渐远,缓缓驶离了城区。
徐禾靠向身后软榻,闭目感受周遭掠过的寒风。
照这行程,抵达赵犹那儿时,恰是年关。
却未料到,今年过年竟是这般光景。
隨著马蹄声声,二人不久便行至城外泥路。
徐禾忽觉几道视线暗中窥探。
她猛然睁眼,扫向道路两旁:
那儿正杵著几个混混模样的人,目光贪婪地盯向她们。
徐禾冷嗤一声,顺手自椅下抽出长枪,凌空一挥,划出一道凛冽弧光。
那群人见她这般架势,哪还敢上前,当即狼狈逃散。
待其远去,坐在车厢里的周桃才闷闷传来话音:“阿姐,那些人瞧著有些眼熟,像是衙头帮的。”
“是,正是衙头帮的人。”
“衙头帮的人也寻不著活计了”周桃满眼困惑,眉头微蹙,“我晓得厂里的工人没了生计,可他们怎会————”
“工人无活可干,他们自然也无从得活。”
徐禾轻声道。
衙头帮自被铁佛厂收编后,內里究竟混著多少正经工人、多少地痞无赖,这笔帐本就糊涂。唯一清楚的是,南商一来,衙头帮便撑不住了。
大山城这颗为祸多年的毒瘤,竟这般悄无声息地垮了。
不是被署局剿灭,亦非让哪位横空出世的豪杰踏平。
只如岁月洪流里一粒石子,被人隨意一脚,踢开了去。
徐禾不知那些终日荒唐之人如今作何感想。
她只明白,若非早先谋划周全、及时离开大山城,自己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营生,怕是要更加难以为继。
毕竟这租赁的买卖,终归得城里人兜里有余钱。
她抬手揉了揉脸颊,缓过一口气,不再深想,只將目光投向车前,继续驱马前行。
待到日头將近正午,马车便行至一座村庄前。
远远望见村落轮廓,周桃凑近窗边,对徐禾说道:“阿姐,这儿就是赵犰住的村子。”
徐禾抬眸望去,村舍儼然,瞧著安寧,似乎还未被城里的风波波及————
不对!
徐禾立刻察觉,这份安寧仅是表象。
村口早已堵满了人,两方人马正相互对峙,气氛紧绷。
她眉头微皱,腕上轻轻一抖,马鞭扬起,催著马匹加快了步子。
不一会儿,马车便驶到村旁,停在一个既不会贸然捲入衝突、又能让徐禾听清爭执的位置。
此时徐禾才看清,对峙的一方多是村民打扮,身上大多套著工人服饰,手里攥著铁棍等钢厂里常见的家什,一个个神色警惕,严阵以待。
另一方则像南来的商贾,为首的是个油头粉面的男子,身后跟著几名精悍武夫,显然不是善茬。
“今儿说什么也不准你们过去!咱们可是签了合同的!”
“哎呀,別动气嘛,我们不过是来商议收回厂子,又非来找麻烦————”
两拨人吵吵嚷嚷,话语交错,嘈杂中徐禾仍辨出了大概。
前些日子,铁佛厂在这村子投建了一座分厂,让村里得了不少实惠。可自从南商接手,整个铁佛厂都被转卖,如今的话事人早已不是今家二少爷。
城里的厂子尚且开始收缩,何况这些偏远村落的分厂。
南商派人前来交涉,但村民们刚尝到甜头,哪肯轻易放手,两边便僵持不下o
南商终究拗不过人多势眾的村民,最终只得摆摆手,带著人悻悻离去。
人群渐散,唯剩一个中年汉子独坐村口,背影透出几分颓唐。
徐禾望著那人,沉吟片刻。
她记得赵犹提过,当初签合约时,他曾为这村子爭得些许分红。
眼下既与赵仇能通音信,要不要————將这事告诉他
心思转了一圈,徐禾终归还是觉得此事该和赵仇联络一声。
於是她径直翻身下了马车,朝那颓然坐在村口的中年男人走去。
那中年人见徐禾走来,神情微微一恍:“这位姑娘,你是————”
“我是赵仇的朋友。之前听他说过这边的情况,正巧路过瞧见这情形,便想来问问。”
中年人一听徐禾这话,抬手扶住额头,长长嘆出一口气:“唉,小九啊————都怪我当初没听小九的劝————
”
他满眼的疲惫掩也掩不住:“那时候小九就提醒我,铁佛厂这边怕是要出事,我还当他是危言耸听,没往心里去。如今一看,竟真叫他说中了————”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徐禾顺口问道。
只不过她也明白,单凭自己一人之力,想帮忙怕是力不从心。
那中年人听了,低头思量片刻。
忽然他抬起脸:“姑娘,你知道小九眼下在哪儿吗”
徐禾没有答话。
“这厂子————恐怕终究是守不住了。南商虽说答应赔钱,可我信不过他们。”中年人声音沙哑,“村里老少爷们总得寻条活路,就不知小九那边————缺不缺肯卖力气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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