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蝙蝠与老鼠(2/2)
“没错。”
“那,雨呢?”
“谁?”
“我的妹妹,就是那个平时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孩子————她能不能也和我一起————”
“这是不行的。”
薄荷的愿望被简单地拒绝了。
“为什么?不是可以回家了吗?”她很是不解。
“你可以回家,是因为你是特殊的,你拥有在岳望市的合法身份,干净的背景,有地位的父母————你回去以后,需要去成为岳望市的魔法少女,打入敌人内部。”天牛的回答简单直接。
“那雨呢?她也是我们家的————”
“她不是,从法理上来,她不是你的妹妹。从一开始,你们家就没有过这个孩子。”
天牛摇头:“而且,兽子的数量没有泛滥到可以扎堆派遣到同一个城市的地步。你有你的任务,她有她的任务。”
“求你了,大人。”
薄荷当时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跪下了:“她是我的妹妹,求你。”
天牛沉默了一会。
“我做不到。”他是这么回答的。
“她已经被别的烬侍带走了。”
“谁?”
“蜂。”
那之后,薄荷回家了。
她记得自己的父母站在家门口泪眼婆娑,记得她们死死把自己抱在怀里痛哭的样子,也记得黑烬黎明的人离开时留下的任务。
她离开家庭的经历被包装成送去亲戚家借住,又因为父母在岳望市的人脉,这份只持续了半年的出城经历很快就被掩盖过去。
父母没有多问妹妹的事情,就好像这个孩子从来不存在了一样。显然对于他们来,亲生的女儿能回来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吴惜雨”这个养女成为了家中话题的禁忌。
尤其是薄荷在家的时候,父母总是像是避免刺激她一样,绝对不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再然后,薄荷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岳望市的魔法少女。
早在黑烬黎明中,她就已经知道自己也有成为魔法少女的天赋了。而天牛安排这个任务,自然也是因为笃定了这一点。
作为岳望市本土人的薄荷很顺利地入了播种者的眼,又得到心之宝石,成为了魔法少女。而当她听前辈们“成为魔法少女的都是善良的孩子”这种话时,真的会下意识想要指着自己问上一句:“谁?我?”
自己一个黑烬黎明都能算善良了?这魔法国度的认人标准到底是怎么来的?
只不过随着时间过去,黑烬黎明留下的伤痛似乎也在结痂。对于薄荷来,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两个人。
当没有黑尽黎明的任务,不需要考虑多余的事情时,她好像真的只是个岳望市的魔法少女。她有要好的同伴,信任的前辈,可爱的后辈。虽然大家也会为了名声和功劳互相竞争,但总体来并没有太过不堪的事。
不如,每当击退残兽、拯救他人,然后在网上发个帖子,享受别人的赞美时,薄荷都会觉得做一个魔法少女比当兽子开心多了。
但是,作为兽子,她也依旧有自己必须完成的任务。
虽然并不是直接让她背叛,但也时不时会需要她作为岳望市魔法少女的身份,给黑烬黎明在城市里的一些活动和生意开绿灯。除此以外,每年,她都得返回总部,去参与一次食祭。
对于已经成为兽子和魔法少女的薄荷来,只要黑烬黎明不丧心病狂地在食祭里扔两只蜕进去,可以食祭对她来已经没什么生命威胁了。
最大的影响,也不过是恶心而已。
真要有什么让她过意不去,甚至有些耿耿于怀的,也只有妹妹的事情了。
当然,这个时期的“妹妹”,已经不再是妹妹,而是箭根薯了。
两个人都成为了魔法少女,但是不在同一个队伍,也不在同一个城市。除了偶尔在总部会见面以外,已经没有了更多的共同点。
薄荷知道,自己失约了。
她没能带对方一起回家。
只是每次她想和对方提起这个话题,每次想要再解释一点什么的时候,箭根薯似乎都像是对这件事情毫无兴趣一样。
不如,箭根薯对她的兴趣只剩下了“击败薄荷”。
每次箭根薯都会和她动手,每次都会毫无保留地与她战斗。
如果一开始的薄荷还只是出于愧疚之心被动挨打,等到后来发现箭根薯的魔力和能力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充满血腥气的时候,她也意识到了一个很残酷的现实。
一自己认知中的妹妹,似乎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虽然并不知道对方被另一名烬侍带走后发生了什么,但仅仅是从能力的使用上就能看出来,箭根薯的手上,怕是已经沾染了许多无辜者的鲜血。
对同样作为黑烬黎明,甚至还是兽子的薄荷来,这句话或许不合适,但是她能感觉到,如今的箭根薯,已经是个恶人。
意识到这件事后,薄荷的内心,产生了完全撕裂的想法。
一种想法是埋怨,是仇恨,是厌烦一只不过是一次失约罢了,自己为了带她回去,连自己都已经深陷泥沼了,没办法带她回家也只是能力不足。她凭什么恨自己?凭什么这么针对自己?
另一种想法,则是后悔。
自己终究没能带她回家,也因此,两个人已经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轨迹。
对于薄荷来,回到岳望以后,她享受到的几乎可以全都是兽子这个身份的红利。
这让她不仅仅在魔法少女和黑烬两条道上都有人脉,消息十分灵通。还给她带来了强大的战斗力,在哪一边都能够得到尊敬和信任。
她的父母依然对她宠爱有加,她的身边永远簇拥着同伴,她的未来甚至可以十分光明——只要兽子的身份不露馅,她完全可以在两边都走到高层。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特殊的地位,当她申请参与这一年的资格认证考核时,在明知黑烬要在国度进行某种行动时,天牛依然没有强制她参与其中。
或许对于对方来,一个打入中央都市的暗子也是很有价值的,不该随意暴露。
除了那少数灰暗的时光,薄荷经常会觉得自己的人生相比其他兽子或许太过顺利,太过明媚了。
明媚到,她甚至开始产生一种想法。
一自己和别的兽子是不一样的,自己,更像是正义的魔法少女。
自己没有沾染过无辜者的血,自己没有杀死过同伴,自己没有真正意义上做过坏事。
自己只是出身比较特殊,和那些纯粹的魔法少女没什么不同。
这种想法是如此傲慢,如此自私,如此麻木,以至于每次薄荷产生这种想法时,都会忍不住给自己一巴掌。
但即便如此,这种想法依然难以熄灭。
她越来越想要让自己身上的最后一层阴霾与桎梏也褪去,越来越想要真正站在阳光下拥抱自己的生活。而这种想法,在认识了林璐,甚至搭上了矢车菊这等人物的时候,到达了巅峰。
毫无疑问,现在的她已经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洗白上岸了。
最后的,最后的桎梏,就是那个依然沉沦在黑暗之中,一直用阴暗目光凝视着自己的“妹妹”。
那个可怜,又可恨的孤儿。
把自己一起拖入了深渊,如今还依旧拉住自己,不让自己离开的累赘。
自己到底有哪里对不起她?除了没能带她回家以外,自己不是已经做了够多吗?
明明从一开始,自己甚至都没必要和她一起去黑烬黎明那片地狱的,明明自己只要在家门口松手,这种累赘就会被带走,然后自生自灭的。
自己可是让原本可以无比光明的人生戴上了枷锁,冒着死掉的风险去见她,哪怕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放手过,自己作为“姐姐”已经足够称职了。
事到如今,反而是这家伙参与的这个莫名其妙的计划,在危害国度、危害同伴,甚至快要把自己也从岸上拖进去,让自己从受害者变成犯人了。
那么,杀了那个家伙吧。
杀了那个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妹妹,早就已经被恶魔夺舍的邪恶怪物。
吴惜雨早就已经死了,早就已经被黑烬黎明折磨到崩溃了,如今在那里的神经病女人,只是一个借自己妹妹躯壳行恶的不明生物。
杀了她,所有的事情都将闭环,自己只是一个被黑烬黎明强迫的受害者,自己还没有犯下不可被饶恕的罪,父母不会吐露真相,烬侍的言论不被信任————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知道自己到底背叛了,抛弃了什么的人死掉,那么魔法少女薄荷就可以从此光明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而哪怕自己做出这种事,在外人看来,也只是魔法少女击败了邪恶,也只是误入歧途的正义大义灭亲罢了,没有任何风险,不是吗?
薄荷很清楚自己,她拥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本能,自己从来都不逃避卑劣,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圣洁的牺牲者。
那么,杀了箭根薯吧。
就像每一次食祭一样,吞掉败者,不给这个世界留下任何痕迹。
想到这里,薄荷望向了箭根薯。
是的,对方其实没有猜错,现在的薄荷没有被逼入绝境。
拂秽的能力给了她翻盘的空间,眼下,箭根薯的情绪已经变得激动了,已经露出破绽了,那么就趁这个时候给她致命一击吧。就像自己一直以来在食祭里做的那样,隐藏自己,然后偷袭弱点。
这样想着,薄荷怀揣着满肚子的恶意,满脑子的怨言,以及无数将要脱口而出的恶毒言语,开口道:“————抱歉。”
“对不起,雨,我————好像真的没机会带你回去了。”
当两个人一起出现在一场食祭中时,原本尚且还有一丝可能性的未来,就已经再也不存在了。
所有的自我欺骗,自我压抑,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她和对方,已经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离开这里。
“————你在什么啊?白痴!”
当她再次重复这句话的时候,箭根薯的声音已经近乎于尖叫:“我把你拉进这场食祭就是为了和你决一死战的!你到现在还在什么蠢话!”
“所有人都抱着必须死的决心跑到这种地方来执行大人的计划,结果就你一个人像个白痴一样自己是来考试的,还要和我们划清界限,你以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很后悔吧!很失态吧!明明自以为是特殊的!但是还是被我一起拉进食祭里来了!
现在只能跟我们一样,所有人都只能活一个啊!”
“什么考试,什么认证,什么过家家一样的朋友游戏好玩吗!你不是很好奇我们为什么好像完全不用在意什么考试的规则吗?现在你知道了吧?因为我们都要死了啊!死人还在意什么规则?”
“你到底是什么反应?哭?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要哭!”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不要再道歉了!不许再道歉了!你不觉得你很恶心吗!真的好恶心啊!你真觉得恶心我就不会杀掉你吗!”
薄荷在心中认为,自己活下去就好了。
但是,就像箭根薯所的那样,她果然是个懦弱的家伙。
明明自己面前的只剩一张充满阴郁和仇恨的面孔,但现在的自己,就是完全下不了手。
无数次无数次,她翻阅着那些成功的,强大的魔法少女们的图鉴,在心中告诉自己未来也要变成那样。
无数次无数次,她仰望著作为棋手挥斥方道的烬侍们,心里觉得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如此,要么取代他们,要么将之一网打尽。
自己有着如此光明的未来,只要走出这场考核,就会迎来注定成功的人生。
“————甜心天使的,下一集。”
但是,嘴里吐出来的,却完全不是心里想的话。
眼睛里溢出来的眼泪,也完全不是她想有的反应。
“我还没有看。”
箭根薯顿住了。
她就这么怔怔地看着薄荷,然后,眼圈红了。
这句话,只有薄荷得出来,也只有她听得懂。
因为那个陌生男人来到她们家的晚上,那个她被对方牵到门口,不安地,又有些期待地看着自己“父母”和“姐姐”的晚上。自己的姐姐走过来喊自己,就是让自己回去和她一起看动画。
当时电视上播的动画是甜心天使,她们站在门口时,电视里是第37集。
是的,箭根薯其实记得集数。而薄荷已经只能出“下一集”这种话了。但只是出下一集,就已经够了。
“雨,这一次,你回家吧。”
薄荷看着她,满脸都是泪水:“我已经回去过了,所以这次换你了。”
拂秽依偎在她的手边,但是她只是微微抚摸老鼠的脊背,没有丝毫让它动手的意思。
老鼠望着箭根薯手边的魔装,或者,望着空中的蝙蝠。
老鼠和蝙蝠从外表上来有不少相似之处。
但老鼠和蝙蝠,终究不是同类。
“胡些————什么东西————”
箭根薯的声音也跟着一起颤抖起来:“我把你拉进来,才不是为了听你这种————”
“谢谢你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是食祭。”
薄荷声音虚弱:“如果我依然被蒙在鼓里,恐怕直到你死了都不知道真相吧?但是现在————呵呵,挺好的。”
“吞了我,然后,你的胜算应该比她们都要高了。”
箭根薯沉默了。
薄荷没有催她,也因为她现在确实很虚弱,不动用拂秽的能力的话,只靠魔力,她本就没有翻盘的可能性。
“你知道吗?薄荷?”
箭根薯面无表情:“我本来想的是,不管我们俩活下来谁,对我来都算是结束了。”
“你输了的话,我就杀了你,夺走你的一切;你赢了的话,杀了我,我欠你的就都还给你了。”
“但如果你早点对我这句话,早点丢掉你那没有意义的面具————”
她的声音飘忽,却开始越来越压抑:“我怎么会————以为你要抛弃我。”
一”因为我本来就打算抛弃你了啊。”
薄荷咧嘴:“现在的我只是突然良心发现,不然的话,我是打算狠下心杀了你这个害惨我的家伙的。”
“你的嘴里有一句话是真的吗?大骗子。”
“同样的话送给你,骗子。了多少遍要杀了我,怎么还不动手?”
“都怪你。”
“是,都怪我。”
薄荷死猪不怕开水烫。
但是她完这句话,却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太熟悉箭根薯了,熟悉到仅仅听到对方最后两句话的语气,就意识到事情好像在往自己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只见箭根薯不知何时已经把自己的心之宝石捏在手里,另外一只手凝聚好了术式,对准了自己的宝石。
魔法少女的心之宝石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弱点,如果需要的话,心之宝石可以无比坚固,难以摧毁,也完全可以只是一个装饰。
但是,当一名魔法少女自己瞄准自己的心之宝石,甚至已经作出了要自杀的动作时,她的魔力源大概率是已经在心之宝石里躺着的。而心之宝石的外壳,大概率也是完全不设防的。
薄荷的瞳孔收缩了。
“都怪你,本来我是可以杀了那些废物,然后作为胜利者出去见你的。”
箭根薯笑了起来,但却不是她一贯以来充满恶意和傲然的笑:“现在,只能再放你一马了,我亲爱的姐妹。”
“停下————”
“嘿嘿,还是我赢了,白痴,那种幼稚的动画,就留给你自己去————”
“雨!”
薄荷的疾呼,终究没有阻止箭根薯手中的术式。
伴随着手指间的光芒闪过,箭根薯发射的术式穿越了那毫厘的距离,稳稳地,命中了她的心之宝石。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破碎的声音,没有倒地的声音,没有本相消散的声音。
或者,箭根薯并没有如她自己想像那般,因自己的术式而自我了断。
这自然不是她失误了,又或者是薄荷临时觉醒了潜力,阻止了这一切。
而是因为,有外力阻挡。
——“我都听到了哦,有人在甜心天使对吧?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什么自相残杀,只能活一个,姐姐和妹妹什么的。”
飘扬的金发在空中飞舞,一身浅蓝色连衣裙的魔法少女漂浮在箭根薯背后,手中闪烁着的魔装上延伸出了灿然的丝线,拦在了箭根薯的手与心之宝石中间。
看到这个场景,就足以明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这个突然出现的魔法少女,自然也不是别人,而是林璐。
“不行的,这样是不行的,这么悲伤和残酷的事情,绝对不允许。”
林璐摇着手指,对有些傻眼的二人高声宣布道:“我得好好教育你们一下,魔法少女的故事啊——是绝对不允许这种展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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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