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探病(1/2)
她不再追问军务上的事,而是又环顾了一遍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董璇儿面上,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说了这半晌话,倒叫我想起一件事来。我听说老夫人也在府上,此番既来了,总该代陛下去拜望拜望。还有那两个孩子——祉儿如今也该有四岁了罢我上回见他的时候还抱在怀里呢。”
她说著,已经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
“璇儿,你陪我过去和老夫人说说话。”
董璇儿闻言,也连忙起身,却先看了王曜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带著一层薄薄的、只有枕边人才辨得出的审量,像是要確认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警告什么。
王曜对上妻子的目光,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地不敢与之对视。
董璇儿目光又转向苻宝,唇角微微一牵,那笑意依旧温煦得体,可落在苻宝眼中,却像冬日湖面上一道极细的冰纹。
最后,她收回目光,向张夫人微微欠身:
“贵人有此雅意,是妾身和老夫人之幸。只是偏院路窄,积雪未扫净,只怕有污贵人绣履。”
张夫人摆了摆手:
“无妨,你引路便是。”
董璇儿便不再多言,只回过头,瞟了侍立在王曜身侧的蘅娘一眼。
蘅娘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微微頷首,目送董璇儿引著张夫人转过廊廡,身影消失在积雪覆盖的月洞门后,才重新垂下眼帘,退回王曜身侧站定。
霎时间,堂中便只剩下了王曜、苻宝、苻暉三人。
苻宝端起面前那盏酪浆,没有喝,只是暖著掌心。
隔了片刻,她才抬眼看向王曜,语气和神態显然比方才轻鬆了许多:
“我在许昌听说,你撤军时走了滎阳那一路,那余蔚可曾为难你”
她问得很自然,像是閒话家常,可那目光落在王曜面上,分明带著一层淡淡的关心。
王曜摇了摇头:“滎阳那边,郑豁父子斡旋了一番,余蔚没有硬拦,还拨了一千石粮草、五百件棉衣。臣的人马在汜水以东休整了一夜,便继续西行了。不过那地方,往后恐怕不会太平。余蔚在滎阳经营了十几年,收容的前燕残部少说也有上万,平日里潜藏在各处,表面上安分,可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些人隨时便都能拉出来作乱。”
他没有细说,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余蔚在滎阳称王称霸已非一日,如今淝水一败,他未必还会像从前那样蛰伏。
苻宝听了,黛眉微蹙,若有所思。
过了一息,她才又面向王曜开口:
“滎阳之事,我偶尔听父王提过几句。他说那余蔚自非良才,但毕竟於当年灭燕有功,便盘算著在灭晋之后再將其调离,可眼下......”
王曜迎上她的目光:
“眼下时局动盪,此事只怕还是要不了了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竟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苻宝沉默了一瞬,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纸上那层雪光里,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过了片刻,她忽然话头一转,声音低了些:
“你还记得那年墨池边的雨吗”
王曜微微一怔,低头看著案上那碟已经凉透的胡饼,过了一息才抬眼:
“臣记得。”
苻宝愣住了。
她像是没有料到王曜会接得这般乾脆,倒让她自己顿了顿。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翻一本旧书时才有的语调:
“那时候你说,天时如国运,晴雨骤变,翻覆无常。我当时便想,你一个太学生,怎么就能把一场雨看成整个天下的气数”
她抬起眼来,那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
“后来我在许昌听父王说起淮南那些事,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起你那天说的话。”
王曜看著苻宝,看著她那双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沉默了一息才惆悵道:
“臣那时说那些话,是因为心里確实有担忧。那时候大秦正如日中天,可臣总觉得,越是表面看起来稳固的东西,底下越容易藏著裂痕......”
两个人说话间,语气渐深,兴致渐浓。
苻宝面上那层薄薄的笑意一点点化开了,眼底的光亮也隨之清湛了几分,她凝神倾听,像是不想漏掉王曜说的每一个字。
王曜也没有像方才那样仔细著臣子的分寸了,话里话外都带著一种在信札里才会有的鬆弛,说到动情处甚至抬手比了一下,像要在案上画出那年雨幕的轮廓。
蘅娘一直侍立在王曜身侧。
她低著头,手里攥著那只粗陶壶的提手。
起先她还只是听著,可越听越觉得那两个人的话像是用同一根线串起来的,一句接一句,连缝隙都填得严丝合缝。
她端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尖在壶柄上摩挲过去,又鬆开。
犹豫片刻,她忽然壮起胆子,走到苻宝案前,微微倾身,將壶嘴对准那只已半空的酪浆盏。
壶中的酪浆缓缓注入,白而温润,在盏底盪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动作从容,壶嘴稳当,没有一滴洒落,却刚好卡在王曜与苻宝之间那段话语將尽未尽的空隙里。
苻宝的话便悬在了半空。
她抬眼看向蘅娘,蘅娘也正看著她,面上仍带著婢女应有的恭谨,可那目光分明多了一分“奸计”得逞后的快意。
壶中的酪浆注满八分后,蘅娘收了壶,壶嘴在收回的途中略略一顿,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然后她便退回王曜身侧,垂手而立,一切如常。
苻宝垂下眼帘,端起那盏新满的酪浆,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酪浆温热,入喉醇厚,她搁下盏子,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微微泛著粉色的笑意来,像是要掩饰什么,又像是顺著那道台阶往下走:
“这盏酪浆煮得恰好,不酸不腻。驛馆的伙夫怎么也煮不出这个味道来。”
她说著,又端起盏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盏沿上,不往旁处看。
蘅娘垂著手,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
“公主喜欢便好。这酪浆是用羊乳兑了少许蜜,文火慢煮的,火候过了便腥。回头奴婢將方子抄一份,让人送到驛馆去。”
这话说得熨帖极了,像是寻常婢女最寻常不过的体贴,可那句“送到驛馆去”轻轻巧巧地划了一道线。
苻宝听了,唇边那抹笑意没有褪,只是默默將盏子搁回案上。
堂中顿时短暂地静了一息。
苻暉坐在右下首,端著陶碗,將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微微一笑,把碗搁在膝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切入:
“子卿,淝水那一仗,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通。几十万大军,怎么就败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他说著,目光落在王曜面上,既在为妹妹解围,也是要把方才那阵微妙的沉默彻底揭过去。
王曜的目光便从苻宝面上移开,转向苻暉。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重新拼合起来:
“臣撤到譙郡时,陆续收拢了几批溃兵,从他们口里拼出来的情形,大致是这样的——天王起初是打算依太傅之策,坚守淝水西岸,以逸待劳,待晋军粮儘自溃。可后来谢石派人送了一封挑战书,措辞倨傲,说什么『若小退师,令秦晋之將士周旋』。陛下看了那封信,又听了朱序和张天锡的谗言,便改了主意,下令诸军稍却,放晋军渡河。”
苻暉听到“朱序”和“张天锡”这两个名字时,手中的陶碗顿了一下。
他没有插话,只是重重把碗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曜继续道:
“天王的本意是半渡而击,趁晋军渡河时阵型散乱,以骑兵从两翼衝杀。这本是兵家常法,若调度得当,未必不能成事。可问题在於,那道『稍却』的军令传下去之后,各部的执行完全不一样。氐兵撤得快,鲜卑人撤得慢,羌人、汉人、匈奴人各部各有各的步调,官道上堵作一团。后阵的州郡兵本来就士气低迷,听见前面的喧譁声越来越大,又听见有人纷纷喊道『我军败了』,便彻底溃散了。臣后来审问俘虏时才得知,那些於后阵鼓譟喧呼我军败了的人,就是朱序和张天锡。”
苻暉听完,一拳砸在案几上:
“朱序!张天锡!这两个无耻小人,他日落到本公手里,定將他们碎尸万段!”
王曜內心也是愤懣至极,若无此二人煽风点火,天王也不会临时改变主意,秦军就不会大败,太傅也就不会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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