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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探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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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一会儿,见苻暉面上那份怒意还没有散去,便又道:

“公侯,淝水一败,不单是损失了多少兵马的事,更麻烦的是人心。那些原本被天威镇住、潜伏在暗处的势力,如今都在蠢蠢欲动。臣从洛涧撤军时,沿途经过的郡县,有的闭门不纳,有的敷衍推諉,有的表面上供应粮草,背地里却已经在跟南边暗通款曲了。照这般下去,不等晋军北上,我们自己就要先出大乱子。”

苻暉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

“你认为吴人会趁王师新败,而后大举北上”

王曜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没有闪避:

“臣以为,晋军在淝水一战之后,手里攒够了底气。彼若在开春之后派一支精兵北上试探,既不伤及淮河防务,又能把战线往北推,於彼而言,是一手稳赚不赔的棋。咱们若毫无防备,让他们沿著潁水或涡水推进,在中原境內站稳了脚跟,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苻暉听著,眉头越拧越紧。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问:

“你觉得他会走哪一路”

王曜略一沉吟:

“臣如果是谢石,会走涡水。那条水路直通譙郡,一旦拿下譙郡,便可西窥陈郡,北逼睢阳,整个中原的腹地就暴露在晋军面前了。”

他说著,伸手在案面上虚画了一道线,从寿春向北,沿著涡水的走向划过。

“不过臣以为,他未必会一上来就倾巢而出。更大的可能是先派一支精锐偏师试探咱们的反应,等摸清了洛阳和许昌的虚实,再决定主攻方向。”

苻暉听完,低头看著案上那只空碗,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沉了些:

“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布防”

王曜便顺著这话接了下去,像是在心里已经盘算过很久:

“洛阳以南的几处关隘,当儘速重修一遍。虎牢的滚木、礌石、箭矢以及粮仓也要趁冬天补满,开春之后晋军一旦来犯,方能有备无患。”

苻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终於点了点头:

“你擬个章程出来,擬好了让赵敖送一份来给我看看。年后若有余力,北营的溃卒也拨一部分归你操练,你那套编伍练兵的法子比北营如今用的管用。”

他没有再多说,但这话本身已经是一种认可。

王曜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看了苻暉一眼,似是不经意地添了一句:

“公侯,还有一件事,臣以为不能拖到年后。”

苻暉抬起眼来。

“何事”

王曜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正色道:

“臣说的是新安。”

苻暉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王曜继续道:“那翟斌的丁零部眾,此番南征前朝廷准其扩兵至万余人,以隨驾南征,甲械粮秣皆由豫州州库、府库拨付,臣与公侯当时都按詔办了。可如今那翟斌闻王师淝水兵败,便擅自鼓譟逃回新安,虽未闻有异动。但他手中那一万人,已是实打实的甲冑齐全。若其安分守己,自然最好;可若有人从中挑拨,或其心怀不轨,那一万人悬在洛阳西侧,便是一根嵌在我等肋骨间的刺。”

苻暉听完,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羊羹上,沉吟了片刻才抬眼:

“子卿,你多虑了。翟斌扩军一事,是父王亲詔允准的,甲冑军械都是从陵云台拨付,不是他自行其事。况且新安县令翟辽,乃我之旧属,在州府当了多年武猛从事。他们翟氏已是一门显贵,又何苦再起兵造反”

他说著,嘴角微微一扯:

“你心里是不是还忌恨著当年在太学,翟辽与你为难之事”

王曜听了,面色有些不豫:

“公侯,臣只是就事论事,岂会夹杂过往恩怨南征之前,大秦兵威正盛,他们自然不敢自寻死路;可如今淝水一败,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洛阳我等掌握的兵马不过三万出头,且成分混杂,急需整编。他手里那一万人就是另一回事了。臣不是说他一定会反,但『不会反』和『不会有机会反』,终究是两回事。”

苻宝见二人越说越激切,不禁出言劝道:

“四哥,王府君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闻此,苻暉语气比方才缓了些:

“子卿,你我也共事数年了,我素知你向来未雨绸繆,公忠体国,可眼下洛阳的防务你自己也清楚,南营要整编,北营要收拢溃卒,粮草、冬衣、甲械哪一样不紧若此时因为翟斌手里有一万人马便大动干戈,那万把人一旦被逼急了拼死一搏,洛阳能不能稳得住都难说。当务之急,是儘快收拢溃兵,稳住局势,应对可能来犯的晋军,这才是正理,你说呢”

王曜没有再爭辩。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公侯既如此说,曜便不再多言。只是新安方向的动静,要多加留意,函谷关的防务,也要巩固起来,万一有变,也好早做应对。”

苻暉没有反对,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堂中的炭火暗了些,蘅娘添了两块新炭,动作轻稳如常,可她的目光再也没有往苻宝那边抬。

三人又敘聊了半炷香的工夫,廊下传来脚步声。

董璇儿引著张夫人从月洞门那边走回来,两人面上都带著笑意。

张夫人走在前面,怀里抱著一个锦盒,盒盖半敞,露出里头两枚小小的金锁片,锁片上鏨著细细的莲纹和云气,在廊下的天光里泛著温润的光。

她跨进门槛时,將锦盒往董璇儿手里一递,笑道:

“两个孩子都乖,祉儿胆子大,抓了我的袖子就不肯放。阿寧倒是文静些,只看著我笑,也不认生。”

她说笑著,又转向王曜:

“你母亲是个有福气的人,身体硬朗,说话也爽利。这样的长辈在跟前,你们小两口能省不少心。”

王曜连忙欠身:

“劳贵人亲自过去探望,臣实在过意不去。”

张夫人摆了摆手,又看向苻宝和苻暉,略略提高了声音:

“天色不早了,咱们该走了。再坐下去,子卿的病又该歇不成了。”

她说著,又转向董璇儿:

“你代我好生照看老夫人和两个孩子,不必再送了,外面雪大。”

董璇儿应了一声,却没有停下脚步,一直代王曜送出了正堂,送过了前院,送到了府门。

积雪在阶前已经又积了薄薄一层,被踩出细碎的咯吱声。

两辆马车已经备好了,车帘掀著,毡靴也放在了阶边。

陈氏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后院走了出来,站在董璇儿身侧,怀里还抱著王寧,王祉抓著她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来张望。

张夫人上了马车,帘子落下前又对陈氏点了点头:

“陈夫人保重。”

陈氏躬身回礼,声音不高却透著恳切:

“农妇多谢贵人记掛,一路好走。”

苻宝落在最后。

她站在阶上,目光掠过陈氏怀里的王寧,又扫了一眼抓著祖母衣角的王祉,最后落在董璇儿面上。

她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陈氏听的,又像是说给董璇儿听的:

“老夫人,两个孩儿都生得好,眉眼像子卿,性子也像,您有福气。“

陈氏连忙道:“公主过誉了,两个野孩子当不得这般夸。”

苻宝便没有再说什么,只对陈氏微微頷首,又看了董璇儿一眼,然后就转身下了阶,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將那件月白色斗篷的边缘遮住了。

董璇儿站在阶上,目送那两辆马车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等到马车的背影消失在角落,她才转身扶住陈氏的手臂:

“娘,外头冷,我们进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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