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阿狸(1/2)
洛阳的雪下到午时末也没有停的意思。
永和里丁府的庭院被雪填得平平整整,檐角垂下的冰凌密密地掛了一排,被午后穿过云隙的光一照,折出细细碎碎的光来。
正堂的地上铺著一领崭新的毡毯,炭盆里的兽炭烧得正旺,暖意將屋里的寒气一点点逼退到墙角去。
一个裹著厚棉襁褓的男婴正趴在毡毯上,两只胖乎乎的手撑著地面,脑袋摇摇晃晃地抬起来,又栽下去,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咿呀声。
丁綰盘腿坐在他身侧的矮榻上,膝上摊著一卷帐册,可她的目光只在那墨字上停了一瞬,便又落回那个小人儿身上去了。
看他使著全身的力气想要坐起来,两条小腿在毡毯上蹬来蹬去,撑地的两只小胳膊颤颤巍巍地抖著,却怎么也稳不住重心。
她便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拢在他背后,不让他栽得太重,掌心隔著厚厚的棉袄能觉出他那小小的脊背在使劲,绷得紧紧的,像一只正在努力破壳的雏鸟。
“喔——”
那男婴猛地使了一把力,竟真的撑著地面坐直了一息,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丁綰,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发出一声又短又脆的欢呼,像是在邀功。
丁綰的嘴角一下子便弯了起来,弯下腰用额头轻轻抵了抵他的额头,鼻尖蹭过他软乎乎的面颊:
“嗯,娘看见了,阿狸今日真厉害。”
那男婴被她这一蹭,立刻咧开嘴笑起来,露出
他笑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够自己的脚,试图把一只裹在厚棉袜里的脚丫往嘴里塞,身子一歪便又栽倒在毡毯上,倒也不哭,只是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要够那只悬在头顶的木铃鐺。
丁綰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取下那只木铃鐺来,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铃鐺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响声。
那小儿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了,两只小胳膊高高地举起来,掌心朝上,一开一合地招著,嘴里发出一连串急切的咿呀声。
丁綰便將铃鐺放低了些,让他的小指尖刚好能碰著铃鐺下缘垂著的那缕红穗子。
他的手立刻攥住了那穗子,攥得紧紧的,往自己这边拽,拽了两下没拽动,便抬起头来看她,乌黑的眼睛里带著一点困惑和不满,嘴巴扁了扁,像是要哭。
丁綰赶紧鬆了手,让他把铃鐺整个拽了过去。
阿狸得了铃鐺,立刻將之塞进嘴里,用那两粒才冒头的乳牙啃著木铃鐺的边缘,啃得口水直流,面颊上那点小小的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丁綰低头看他,伸手替他把嘴角淌下来的口水擦了,又从旁边的小几上取过一块叠好的细棉帕子垫在他下巴底下。
丁延坐在炭盆另一侧的矮凳上,手里捧著一卷刚从外州送来的货单,將这一幕都看在眼里,待那男婴安静下来,才开口道:
“綰儿,各地的铺面,情形都不太好。东豫州那边,毛刺史虽然已还镇许昌,可潁川、汝南一带的乱兵三五成群,见铺就抢。咱们在陈郡的那家瓷器铺,前夜被一伙人砸了门,存了大半年的货搬了个空,守店的伙计被打伤了五个,现在还在医馆躺著。南兗州更糟,睢阳、譙郡之间到处都是散兵游勇,商队根本不敢走那条道。老夫前几日派去鉅鹿的押货队伍,走到半路便折回来了,说在汲郡一带遇著几股乱兵拦路,幸亏赶车的冯伯机警,赶在那些人封道之前抢进了官驛,不然连人带货都要折在那里。”
他顿了顿,又翻了一页手中的货单:
“青州、冀州、兗州那边的消息也差不多,说是好些大铺子都关了门。鲍俭从矩鹿郡来信,说那边的丁鲍商行分號也被洗了一回,但所幸得贾太守照拂,损失倒不算太大,可伙计们嚇得连夜跑了大半,如今只剩几个老帐房守著空屋子。幽州那边就更不必提了,苻洛的旧部已经开始在蓟县一带活动,连安同的人都缩回了漠南,说今年冬天不放货了,等来年开春看情势再说。”
他將货单搁在膝上,抬头看著丁綰,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忧虑:
“这般下去,商行怕是要撑不住。好些分號已经贴了告示,说年后再开,可谁都知道,年后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
丁綰静静听完,手上仍拢著阿狸,见他又要翻身去够脚丫,便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好。
阿狸倒也不闹,只是歪著头啃著铃鐺,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咿呀。
丁綰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隨即抬起来,目光落在丁延面上:
“并州那边呢”
丁延嘆了口气:“安同的人回信说,太原到河內的官道已经不太平了。上个月有两队商贩在榆社一带被劫,人跑回来了,货全没了。山里的驛路就更不必提,沿途的村寨空了大半,想僱人护送都寻不著肯接活的。”
丁綰略一思忖,便当机立断:
“叔父,各州那些在外头的分號,凡是不在县城里的铺子,都把库里的货儘快搬进城里,寧可折些价出手,也別留在外头等人来抢。城里的铺子能关就关,留一两个可靠的人守著就行,其余的都撤回洛阳来。东豫州那边若是路不好走,就先往兗州方向撤,那边乱得晚些,道路还没完全断绝。”
丁延应著,又问:
“撤回来的人手少说也有千把人,怎么安置商行在洛阳的宅子倒还空著几个,可若是几十处分號的人都涌回来,只怕不够住。”
“先挤一挤,住不下就去城南租院子。这个时候兵荒马乱的,房主巴不得有人租,不会在价上计较。你跟福伯说一声,让他这几日去城南找找有没有合適的空宅,不拘大小,能住人就行。”
丁延点了点头,正要起身,丁綰又开了口,目光还落在阿狸已经渐渐耷拉下来的眼皮上:
“和安郎君的那笔生意,进展如何了”
丁延重新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好的帛信递过来:
“三日前到的,马队已经过了軹关进了河內,约莫有九百五十来匹,路上冻死了几十匹,剩下的都还好。领队的是安同手下一个老粟特人,官话说得利索,说是这一路遇到了三拨散兵,都被他们用买路钱打发过去了。估摸著不出三日,就能到达洛阳了。”
丁綰接过帛信,展开看了一遍。
而后她放下帛书,又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儿子。
阿狸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歪一歪的,眼睛半睁半闭,小手还攥著她一根手指不放。
她轻轻晃了晃那只被攥住的手,语气淡淡的,似是自言自语:
“九百五十匹,够他补充一阵的了。”
丁延听著这话,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那个“他”是谁。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凡是牵扯到王曜的事,丁綰从来不多说,他也识趣地从来不问。
就在这时,廊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堂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冷风卷著雪沫子涌了进来。丁珩站在门槛后面,肩上落了厚厚一层雪,靴尖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水痕。
他先看了一眼毡毯上那个已经半闔上眼睛的小外甥,又看向丁綰,语声里带著压不住的急切:
“阿姐,王府君醒了!”
丁綰抱著阿狸,倏忽站起身来:
“什么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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