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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雪夜归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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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自己走来了前院到后院这段路虽是扫过的,可廊下还有残雪,若再摔著,岂不是雪上加霜”

卫简在阶前站定,抬头看了王曜一眼,那张清瘦的面孔上带著一种惯常的执拗:

“府君醒了,下官不来看看,心里放不下。”

他说著將那只陶罐递到蘅娘手里:

“这是拙荆熬的姜枣膏,驱寒暖胃的。下官那条胳膊不顶用,只能带这个来。”

蘅娘代王曜接了,道了声谢,便退到廊下。

王曜知他脾性,不再多劝,侧身让他进屋。

蘅娘在炭盆边添了两块新炭,又將方才吕绍等人用过的碗碟收了,换上一碗热腾腾的羊骨汤。

卫简用右手捧起碗,慢慢喝了几口,搁下时目光落在他那条吊著的左臂上:

“医官说骨头已经长好了,只是还使不上力,再过些日子便能拆了布条。府君不用替下官操心。”

王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那只裹著布条的手臂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这罐姜枣膏罢。”

卫简抬起头,目光与王曜碰了一下,又垂下去:

“城外的伤兵、溃兵日渐增多。下官昨日去看了一回,棉衣不够,地铺也不够,有人裹著破毡缩在墙角。下官去找了平原公府的赵长史,他一时也没什么法子,只言等开春再说。可眼下才腊月,开春还早著呢。”

他说完便不说话了,只低头看著碗里那半碗汤。

王曜听著,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知道苻暉不是不关心那些伤兵,陵云台里的甲冑、兵器,倒还能武装上万人,无奈衣物、粮食的库存確实吃紧,北营、南营、伤兵营,哪一头都要粮要衣,作为一州之主確实很难兼顾。

可卫简方才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溃兵日增,河南却无足备的粮草器械以供收容,长此以往,溃兵轻则寇略郡县,危害地方,重则被好乱之徒聚拢,进而谋乱。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沉著:

“明日我去州府靚见陛下,粮草、衣物的调拨,无论如何都得先提前几日,至於后续不足之处,我再设法补上。你回去之后,当好生静养,待把手养利索了,再回到郡府来当值。”

卫简听了,嘆了口气,默默將那半碗羊骨汤喝完,然后才搁下碗站起身道:

“看到府君已无大碍,下官这便放心了,下官这便告辞。”

他走到廊下时,回过头来看了王曜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頷首,便转身穿过月洞门,又走过前院的值房廊廡,一步步出了郡府大门。

王曜送走卫简,站在阶上许久未动。

雪又下大了些,细密的雪粒打在腊梅枝头,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他呆呆看著前院值房那几扇亮著灯的木窗,想起吕绍说的那些乱兵,想起卫简说的那些伤兵,想起苻暉在堂中说的那句“事总要一件一件办”。

然淝水一败,整个大秦的根基都在鬆动,再按部就班一件一件办下去,还来得及么

.....

入夜之后雪停了。

王曜靠在臥房的榻上,身上盖著一床厚实的棉被,肩头搭著一件半旧的厚袍。

炭盆里的火已经添过新炭,暖意缓缓流动,却驱不散他眉间那层凝重的阴翳。

他醒了一整日,见了许多人,说了许多话,可那些话都是说给別人听的。

此刻夜深人静,堂中只剩下他一个人,那些白日里被应付过去的念头便一个个地浮了上来,像雪水渗进屋瓦的缝隙,拦也拦不住。

他想起在寿春的营帐里,苻融深夜来访,与他相对而坐,低声商议著去洛涧布防的细节。

他想起苻融站在寿春城外为他送行的模样,晨光落在那一张总是温和的笑脸上,他说“待天下重归一统,你还要陪我去从仙人,做逍遥游“。

当时他只觉寻常,可如今想来,那笑容里分明藏著许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那些画面搅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流泪,只是靠在那里,闭著眼睛,呼吸比平日沉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臥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氏端著一只陶碗走进来,碗里是温热的米汤,汤麵上浮著几粒煮得开了花的红枣。

她將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没有急著说话,只是在榻沿坐下,伸手將王曜肩上那件滑落了一半的厚袍重新拉好,动作轻缓,没有惊动他。

王曜睁开眼睛,看见母亲坐在身侧,便微微侧过头来:

“娘,您怎么还没歇息”

陈氏看著儿子,不禁嘆了口气:

“曜儿,你心里那些事,娘都明白。阳平公没了,几十万人没了,搁在谁身上都像被剜了一块肉。可你想想,那些活著回来的人——秋晴也好,虎子也好,那些跟著你从洛涧一路撤回来的弟兄们,他们拼死拼活地突围回来,不是因为大秦还剩下多少兵马,是因为有你在前面领著他们,让他们觉得还能走下去。”

“娘......”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董璇儿端著一只铜盆走进来,盆中盛著热水,热气在冷空气中裊裊升腾。

她將铜盆搁在炭盆旁边的木架上,拧了一条热帕子递过来,王曜接过去敷在脸上。

热意透过粗麻布渗进皮肤里,將他颊上那层紧绷的寒意慢慢化开了一些。

毛秋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她没有进臥房,只是靠在门框边,看著屋里这几个人,没有说话。

她傍晚在南营巡视完才赶回来,甲冑刚卸下就赶来看王曜,檐下的雪光映在她侧脸上,將那些连日奔波留下的倦意照得分明。

紧跟著,蘅娘也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牵著王祉。

王祉穿著一件厚厚的棉袄,袄面是深蓝色的粗布,被他那圆滚滚的身子撑得鼓鼓囊囊的。

他一手被蘅娘牵著,另一只手里还攥著一只木鞠。

他在门槛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蘅娘,蘅娘弯下腰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他便鬆开她的手,迈著小短腿跑到榻前,两只手扒著榻沿,踮起脚尖往上看。

“爹爹。”

他唤了一声,见王曜也正笑吟吟地看他,便把那只木鞠举起来递到榻沿上。

“这个给爹爹玩。蘅姨说爹爹生病了会难受,我把我的鞠给爹爹,爹爹就不难受了。”

王曜看著儿子那只举得高高的小手,手掌胖乎乎的,指节上还有一道被木屑划过的浅痕。

他伸手將那只木鞠接过来放在掌心,鞠面上残留的体温隔著粗木料传上来,温热而实在。

他笑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祉儿也知道心疼爹爹了,那爹爹可拿走咯。”

蘅娘已经退到了门边,从她身后又探出一张小小的脸来。

王寧被蘅娘半抱著,裹在一件厚实的小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圆润的小脸和两只乌亮的眼睛。

她看著王曜,忽然伸出手来,朝他那边够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爹爹”。

王曜朝她伸出手去,蘅娘便抱著她走近两步,將她放在榻沿上。

小人儿扶著榻沿站稳,伸出一只小手搭在王曜的手背上,掌心温温软软的。

见王曜心绪已然好了许多,毛秋晴遂从门框边直起身来,往里走了两步,靠著窗边的墙站定。

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看著王曜的眼睛:

“適才老夫人和你的对话,我和璇儿都听到了,她说得对。南营里那些愿意留下来的溃卒,他们信你,不是因为他们认得什么朝堂上的格局,是因为你带著他们活著回来了,他们相信你。你若自己先垮了,他们就连最后那点指望也没了。”

蘅娘也开口了,声音比平日多了一种少见的篤定:

“毛姐姐说的是,府君昨日昏睡时一直在说胡话,奴婢在旁边听著,心里揪得紧。可方才吕郎君和卫县丞来时,奴婢见府君与他们说话,虽还是病容,精气神却比刚回来时好多了。府君若总是把自己浸在那些梦里,把心气也养散了,那才是大事。”

她说完便低下头,像是为这些话有些羞赧。

董璇儿將王寧抱起,递给蘅娘,自己坐到榻边,握著王曜的手道:

“子卿,你心里装著朝廷大事,阳平公又对你有恩,我知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放下的。可你要记得,你身后还站著这些人——我,娘,两个孩子,毛姐姐,蘅娘,还有河南的数十万军民。你若是把自己先熬干了,他们还能指望谁想来阳平公在天之灵,也定不会想看到你这般消沉下去。“

王曜靠在那里,被这些人围著,话不多,却一句一句地落在他心上。

那些翻涌了许久的潮水,在这些人安安静静的目光和话语里,缓缓地落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臂弯里的王祉,又看了看蘅娘怀里的王寧,然后慢慢握紧了妻子那只已略显粗糙的手。

“璇儿,娘,秋晴,蘅娘,你们说得对。”

他开口,声音已不似先前那般低沉:

“我不能自己先垮了。为了太傅,为了你们这些还活著的人,我也得振作起来。”

他又看向窗外。

月光照在院中那堆积雪上,白得发亮。

更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像一头伏在雪原上的巨兽,正在沉沉地喘息。

他知道那喘息底下压著许多不安分的东西,丁零人在西侧窥伺的动静,各地溃兵像断线珠子一样散落四方的乱象,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处等著这场大雪化开就要破土而出的野心。

但他也知道,此刻在这间臥房里,在他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这几个人中间,有一段暂时还安稳的时光。

这段时光不会太长,说不定天亮之后就会有新的消息从南边或东边传来,打破这片短暂的寧静。

可在今夜这一刻,他愿意先把那些远忧搁在窗外的雪地里,把眼前的这些人拢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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