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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雪夜归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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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曜放下窗子,转身整了整衣襟。

蘅娘已经端著那碗热羊骨汤从灶间走回来,听见那话,便將汤碗搁在案角,退到门边站定,面上已恢復了平日的低眉顺目,只是眼尾那一点未褪尽的微红还隱约看得出。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静静地候著。

片刻后,吕绍和柳筠儿便从月洞门那边转了过来。

吕绍裹著一件灰鼠皮厚袄,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进门时跺了跺靴底,在地毡上留下两滩湿润的印子。

柳筠儿跟在他身后,臂弯里挎著一只竹篮,篮口搭著靛蓝粗布。

两人脸上都带著赶路时沾的寒意,可一见王曜,那层冷气便像被屋里的炭火烘化了一般。

吕绍大步跨进门槛,上下打量了王曜一番,圆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欢喜:

“还行,方才在巷口碰见平原公的仪仗回去,我还想著你莫不是被人架起来撑了个场面又倒回去了。如今瞧你这气色,倒像是真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王曜偏了一下头,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你若再这般没正形,我让蘅娘把你那份茶盏撤了。”

吕绍嘿嘿一笑,只好訕訕地把手收回去。

柳筠儿將竹篮搁在堂门边,揭开粗布一角,露出两只封著油布的陶罐:

“昨儿夜里熬的梨膏,加了川贝和蜜,治咳最好。府君先吃著,不够了我再送来。”

王曜赶紧道谢:

“人来了便好,何必如此麻烦。”

“不麻烦。”

她说著又看了王曜一眼,见他面上虽然还带著病后的苍白,可眉宇间那层倦怠已经散了大半,便像是放了心。

三人进了正堂落座。

蘅娘端了新煮的酪浆和蒸饼来,又去后面张罗羊肉羹。

王曜见蘅娘回来时仍独自一人,便问道:

“夫人呢怎地不来见客”

蘅娘低声道:“方才夫人正哄小娘子睡觉,说等小娘子睡著了便出来。不过小娘子今日精神足,翻来覆去不肯合眼,夫人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王曜点了点头,没再催。

柳筠儿端著酪浆盏,听了这话便笑了笑:

“府君不必叫璇儿出来,哄孩子要紧。我先进去瞧瞧她,正好有些体己话要说。”

她搁下盏子站起身来,却又在起身的当口停了一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王曜面上落了一瞬,才斟酌著开口道:

“对了,还有一桩閒事。阿蛮那丫头,前几日来寻我,说她近来临了几卷晋人旧帖,觉著自己有些长进,可又拿不准。她念著府君从前教她读帖写字的好,想请府君有暇时看看,指点一二。只是听说府君正病著,便不敢来叨扰,只托我代为问一声。”

柳筠儿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带著点无奈:

“我也不知她哪来的这股劲头,从前在云韶阁,连帐本都懒得翻的人,如今倒肯安安静静坐下来了。府君若得空,隨便应付两句便好,不必当真。”

王曜听出了那话底下的意思。

阿蛮哪里是想学写字,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来见他罢了。

从前在云韶阁时,她便常常借著送茶送水的由头在书阁外头徘徊,心思明晃晃地摆在脸上,连柳筠儿都懒得点破。

如今这份心思倒还留著,只是换了个更拐弯的法子。

王曜无奈苦笑:

“算来我也有几年没见过阿蛮了,改日得空,叫她拿来我瞧瞧便是。写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肯坐下来动笔,已经比从前进步多了。”

柳筠儿听了这话,便知道王曜心知肚明却还是愿意留个台阶,便不再多说,只点了点头,由蘅娘引著往侧廊那边去了。

脚步声穿过月洞门,越来越轻,最后被后院的帘子一隔,便听不见了。

堂中便只剩下王曜和吕绍二人。

吕绍端起那碗羊肉羹喝了一口,搁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子卿,你病这几日,外头可不太平。我与筠儿原本还打算开春去鄴城开酒楼,连铺面都看好了。可淝水一败,消息传回来没两天,翟泉那边的市集就关了好几家。前日夜里,竟有一伙穿皮甲的丘八闯到东市一家粮铺里,搬空了存粮,衙门的人去看了两次,然兵荒马乱的,一时也无从查起。”

他说著嘆了口气:

“如今这光景,莫说开新铺,便是手头这几座,能保住都算造化了。筠儿这两日嘴上不说,夜里却常翻来覆去睡不著,我知道她心里也急。”

王曜听著,端起酪浆盏慢慢饮了一口。

“鄴城那边,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动”

吕绍苦笑了一声,將陶碗搁在案上:

“原本打算过了正月便去。如今这光景,怕是走不成了。那些溃兵堵在官道上,商队都不敢走,何况我们这小本买卖。筠儿说,先把洛阳这边的铺子稳住,等过了春天再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曜面上转了一圈:

“倒是你,把那两万人从洛涧带回来,想必也不轻鬆罢”

王曜没有瞒他:

“沿途郡县,见王师兵败,多有闭门不纳的。睢阳的毛刺史倒是爽利,可他也说,州库里的存粮已经不多了。若开春之后晋军真的北上,別说补充新兵,便是现有的几营人马,粮草都未必撑得到夏收。”

“滎阳那边呢余蔚那廝据闻还给了些粮草衣物”

王曜冷笑:

“他哪有那般好心,不过是怕我藉机发难罢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这些话,我今日在平原公面前也提过,可他说眼下要紧的是稳住河南。”

吕绍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將那块蒸饼掰成两半,拈起一半慢慢嚼著。

堂中便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轻响和窗外雪落枝头的簌簌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咽下那口饼,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道:

“稳住河南……谈何容易呀。”

王曜也嘆了口气,端起酪浆盏又喝了一口,搁下时,目光落在案角那只已经空了的陶碗上,像是在心里又把吕绍方才那些话慢慢过一遍。

......

隔壁那边,柳筠儿掀帘进了董璇儿的臥房。

董璇儿正坐在榻沿,怀里抱著已经合上眼的王寧,见柳筠儿进来,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露出笑意,將女儿轻轻放在榻上,用薄被盖好,才站起身来笑道:

“你怎么进来了我正要出去呢,这孩子方才闹得厉害,好不容易才哄睡著。”

柳筠儿摆了摆手,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

“我就是来跟你说说话的,让他们男人在前头聊他们的去。方才从堂中出来时,蘅娘正要再去唤你,我给拦住了。”

她说著,目光落在董璇儿面上,仔细瞧了一会儿,又问:

“这几日辛苦你了罢他烧了那么些天,夜里总要人守著。”

董璇儿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拢了拢鬢边碎发,嘴角带著一点倦意却仍是温煦的:

“还算撑得住,就是有时候他在梦里喊阳平公,喊得很急,喊完又安静下去。我守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

她说得很轻,像怕吵醒榻上的王寧。

柳筠儿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董璇儿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轻轻的,带著一种同类之间才有的稳妥。

院子那边,雪又下密了些。

吕绍与王曜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些关於洛阳城中商市和伤兵营的閒话。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柳筠儿才从后院出来,董璇儿跟在后面送她。

两人面上都带著笑意,像是方才说了不少体己话。

柳筠儿回到正堂,对王曜欠了欠身:

“璇儿那边我已经说过了话,就不多留了。”

吕绍便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袍摆上沾的饼屑,对王曜拱了拱手:

“你好生养著,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两人便一道出了正堂,穿过月洞门,又走过前院值房两侧的廊廡,从郡府大门出去了。

牛车轔轔远去的声响在雪夜里传出去很远,渐渐被风声吞没。

王曜站在阶上望著那道渐渐被雪覆去的车辙,正要转身回屋,前院值房那边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独个儿的步子,走得不快不慢。

守门的衙役认得来人,连通报都免了,只侧身让出一条路。

那人穿过前院,从值房廊下经过时,还朝里面当值的几个吏员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入月洞门,向內院走来。

卫简穿著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厚袍,左臂用雪白的麻布吊在胸前,布条上透出几道淡淡的药渍。

他独自一人,也没带个隨从,那只尚能动弹的右手还提著一只小陶罐,罐口封著油布。

走上台阶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怕打滑,站稳了才继续往上。

王曜迎下阶去,语气里带著毫不遮掩的责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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