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婉拒权翼(1/2)
校场东侧那排木架旁边,毛德祖、石猴儿、胡麻子、侯三四个人蹲在一处,围著一只陶罐,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舀汤。
陶罐搁在雪地上,罐口的热气被冷风一吹便散了。
毛德祖低头看著靴尖前那片被踩实的黄土,好一会儿才开口:
“牛犊的骨灰还在我帐里搁著,放在罐子里。我想过了,等开春路好走些,我就告几天假,亲自送回去。他爹娘我见过,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那日营中发抚恤文书的时候,我听郭校尉说过,牛犊那份已经记在册上了,可光有文书不够,得有人当面跟他们说清楚牛犊是怎么走的。”
石猴儿蹲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著陶罐的把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没有喝汤,罐沿上的热气扑在他面上,他也不避:
“送到巩县少说要走两日,可中间那段路现在已经不太平。要是半路遇上溃兵或者劫道的,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胡麻子嗯了一声:
“等开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二月还是三月牛犊从洛涧那边回来,都躺了快半多个月了。他爹娘若是知道他没了,早一日知道和晚一日知道,差別不小。再说那抚恤文书上头写了多少银钱和粟米你若不去当面交接,那笔东西说不定就被县里那些曹吏扣下一截。”
侯三一直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德祖,你打算怎么跟他爹娘说”
毛德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照实说。绕弯子骗不了人,他们迟早要知道。牛犊怎么死的,死在什么地方,是谁跟他一起打的仗,这些我都要当面说清楚。他爹娘问什么我答什么,问多少遍我就答多少遍。”
“那抚恤的银钱呢你打算一併带过去,还是让郡里衙门的人去送”胡麻子问。
“我带过去。文书上的数目我已经看过了,郭校尉那边也盖了印,不会少。到了巩县我先去县衙报备,再带著文书去他家里。量县里的那些曹吏也不敢动什么手脚。”
毛德祖说著,声音渐渐高了,像是在对自己说。
侯三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德祖,你要是去巩县,我跟你一道去。从洛阳到巩县这段路我熟,去年押粮走过两趟。况且……”
他顿了顿:“以前咱们在一个伍里时,牛犊待我不错,他如今走了,我不能不送他一程。”
胡麻子也开了口:
“我也去。老子不认路,可我能扛东西,路上要是遇到什么意外,我手里这口刀还能挡一阵。”
他话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有些发紧,便住了口,低下头去拨弄靴尖前一块鬆动的土坷垃。
石猴儿看看毛德祖,又看看侯三,最后目光落在雪地上那罐凉透了的汤上。
“我就不去了。斥候营那边事多,我走不开。但你们路上要是缺什么,提早跟我说,我这几日多攒些乾粮和药材给你们备著。”
毛德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石猴儿的话停住之后,几人之间便只剩下风吹过木架缝隙的细响和远处校场上隱约传来的吆喝声。
日光移了移,將几人的影子从东侧拉向西侧。
候三把陶罐里的残汤泼在雪地上,汤水在雪面洇开一小片淡黄色的印子,很快便被冻住了。
四个人蹲在木架旁边的雪地上,谁也没有先站起来。
灰白色的天光罩在他们头顶,將那些低垂的眉眼和攥紧的指节照得分明,像是也替他们沉默著。
就在这时,营区东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著皮甲的年轻士卒从拐角处跑过来,到了几人面前站定,叉手对毛德祖稟道:
“什长,府君往咱们这边的营区过来了,估摸著再有半盏茶的工夫就到。”
.....
毛德祖那一什的营帐在乙军营区的东北角,是一顶半旧的牛皮帐篷,四角用木桩钉得结结实实。
帐前的空地上扫得乾乾净净,连一片草屑都没有。
几个士卒正蹲在地上擦拭兵器,见什长回来,便站起身列成两排。
毛德祖走到帐前站定,整了整衣襟,又回头看了石猴儿一眼,压低了声音:
“你待会儿可別乱插嘴。”
石猴儿嘿嘿一笑,叉手道:
“放心,我有分寸。”
话音刚落,王曜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营区拐角处,身后跟著李虎和毛秋晴,两人一左一右,离他半步远。
王曜走近了,目光在毛德祖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他身后那十几个列队的士卒,然后在帐前的空地上站定。
毛德祖上前一步,叉手行礼:
“乙军乙幢丙队乙什什长毛德祖,参见府君。”
王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面上,带著一层审视的意味:
“你是毛德祖野猪滩那一仗,你跟著陈儁打过水寇”
毛德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曜还记得这些事:
“正是卑职。当年野猪滩一战,卑职还在陈军主的乙幢乙队当士卒,跟著队主樊大一起守的盐池。那一仗打得很凶,水寇可足浑谭的人从河面上衝过来,弟兄们死了好几个。牛犊也是那时候跟卑职同一个伍的,后来才各自升了什长。只是牛犊他……在攻打陶隱、戴熙大营那一仗,阵亡了。”
他说到“牛犊”两个字时,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喉咙里像是堵著什么东西。
王曜嘆了一口气。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那片被踩实的黄土上,將地面上的几道浅痕照得分明。
“抚恤的事,我会让郭校尉儘快办好。他的家人若有需要安置的,郡里也会一併料理。”
毛德祖深深叉手:
“卑职替牛犊谢过府君。牛犊他爹娘都在巩县乡下,家里还有个未出阁的小妹。卑职想著日后得空了,亲自把牛犊的骨灰送回去,跟他爹娘当面说清楚。”
王曜点了点头,目光从毛德祖面上移开,扫向他身后那排士卒,又落回他面上:
“听参军说,你这两年一有閒暇,就找人识文习字,如今都能读公文了”
毛德祖没想到这话会传到王曜耳中,面上微微一热,却还是如实答道:
“回府君,卑职当年与石猴儿赴成皋送信时,府君曾问过卑职识不识字。卑职那时候不识字,心里一直记著,觉得不能一辈子当个睁眼瞎。后来一有空便去找郭校尉和尹主簿、毛参军等討教,尹主簿说卑职底子薄,但人还算勤快,这两年下来,寻常公文已经能读个大概了。”
王曜听了,又看了他片刻,目光里那层审视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温和的讚许:
“好,人不怕出身低,怕的是自己先把自己看低了。你既然肯下功夫,日后定有出息。”
毛德祖的背脊微微一挺,胸中那股压了好几天的涩意被这句话衝散了一些,像一块冰被温水和开,化在胸口暖洋洋的。
石猴儿站在毛德祖身侧,一直没有插话,可他的眼睛一直亮晶晶地转著,见毛德祖被王曜夸讚,內心既为好兄弟高兴,又带著一丝羡慕。
等到王曜的目光扫过来时,他连忙叉手行礼,声音比平日恭敬了几分:
“小的斥候营什长石猴儿,见过府君。”
王曜看了他一眼:
“我记得你。在洛口那些日子,你和周七在洛涧东岸摸探地形,为我军能击破陶隱大营立下汗马功劳。后来从洛涧回来的路上,又是你带著斥候营的弟兄在前面探路,替大军避开了几股乱兵和盗匪,做得不错。”
石猴儿大喜,连忙又叉手行了一礼,退后半步站好,嘴角那丝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可他刚要站定,王曜却忽然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
“石猴儿这名字,是你从军前就用的”
石猴儿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回府君,小的家里穷,爹娘不识字,生下来时瘦小得像只猴儿,村里人就隨口这么叫了。从军入营登记时也没个正经名字,便一直用著。”
王曜沉吟了片刻:
“你如今已是斥候营的什长,带著弟兄们出生入死,再叫这个乳名,未免不雅。若你不嫌弃,我替你取一个正式的名號如何”
石猴儿怔住了,眼珠子转了两转,立马反应过来,赶忙又叉手行礼:
“小的……小的求之不得!求府君赐名!”
王曜看著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营中穿梭的斥候骑卒,略作思忖,方才开口:
“斥候之责,在於骋驰四方,探敌虚实。你既以此为业,便用『骋』字如何石骋,既合你姓氏,亦合你所司之职。往后便用此名,也好让旁人知道你並非寻常之辈。”
石骋將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光亮。
毛德祖在一旁嘿嘿笑了两声:
“石骋,这名字听著就比石猴儿硬气多了。”
石骋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託了一下,脊背比方才挺得更直了些。
他又向王曜行了一礼:
“属下谢府君赐名!”
王曜笑著摆了摆手,而后又问了几句什里的粮草衣物是否发放到位、伤兵是否得到妥善安置等,毛德祖都一一答了。
从毛德祖那一什的营区出来之后,王曜隨即又去查看了甲械的入库情况。
......
就在此时,权翼一行已大步走到营门前,却被守门的王军士卒拦住,无论他们如何分说,士卒都不放他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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