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婉拒权翼(2/2)
桓彦闻讯后,当即从校场那边赶了过来,在门內站定,见是权翼后,却也只是叉手行了一礼,並没有让开的意思。
“尊驾见谅,我家太守正在营中视察各处戎务,末將不敢擅自放人入內,恐扰了营中秩序。烦请尊驾稍候片刻,待府君巡视完毕,末將自当通传。”
权翼的面色微微一沉,还未来得及开口,他身后那个侍从已经上前一步,厉声道:
“大胆!我家主人位至宰辅,天子近臣,尔一小小郡尉,焉敢阻拦还不速速让开!”
桓彦面色不变,仍叉著手站在原地,既没有退让,也没有回嘴。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阵脚步声从校场东侧传来,尹纬已快步走到营门前。
他先朝权翼叉手行了一礼,又转向桓彦,面上带著笑意,声音却不轻不重:
“士彦不可无礼。”
桓彦看了他一眼,退后半步,让开了营门內侧的通路。
尹纬这才转向权翼,拱手道:
“呵呵,在下天水尹纬,不知左僕射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权翼的目光在尹纬面上停了一瞬,脑海中像是从什么地方翻出了一段旧日的记忆:
“卿莫便是吏部的尹纬尹景亮”
尹纬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笑著拱了拱手:
“不想权公日理万机,竟还会记得鄙下。”
权翼还要再说什么,尹纬已经侧身让到一旁,引他往营门內侧走:
“府君正在营中视察新到的甲械入库,估摸著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公若是不弃,可移步偏帐稍待片刻。南营军法森严,非本部军吏不得擅入校场和营区,確非桓郡尉等有意拦阻,还望明公体谅。”
权翼听了这话,面色稍霽,捻著鬍鬚点了点头:
久闻王太守治军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罢,老夫便等他一会儿。”
尹纬引著权翼穿过营门內侧的通道,绕过几排帐篷,来到一顶较小的牛皮帐前。
帐帘掀著,里头地方不大,只设了一张矮案和两三个草垫,案上空空如也,显然是个寻常的值守偏帐。
尹纬侧身让权翼先进去,自己跟在后头。
二人在帐中站定后,权翼转过身来打量了尹纬一番,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带著一种重新审量的意味:
“足下博闻强记,老夫在吏部时便略有耳闻。当年你在吏部考功曹任令史时,考评各州郡官吏的条陈写得颇为精到,老夫还曾批过几份。只是不知先生离开吏部后,却在何处高就”
尹纬拱了拱手:
“蒙王府君不弃,现任郡主簿一职。”
权翼听了,捻著鬍鬚微微摇了摇头:
“足下高才,区区主簿,怕是屈才了。以你的见识和笔力,便是做一郡太守也是绰绰有余。”
尹纬听了这话,却没有接那个话茬,只是笑著摆了摆手:
“哈哈,丈夫处世,遇知己之明主,言必听,计必从,同心同德,共谋战功,此尹纬之愿也。虽三公九卿,又何足为贵乎”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鬆,可“言必听,计必从”六个字落在权翼耳中,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了什么旧伤上。
权翼的面色微微僵了一下,目光从尹纬面上移开,落在帐角那根被烟火燻黑的木柱上,沉默了稍许。
他想起这些年在朝中那些屡次諫言却被苻坚轻轻放过的往事。
从南征的諫阻到慕容垂的北归,哪一桩他不是掏心掏肺地说过
可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天王,如今却.....
尹纬像是没有察觉他那片刻的失神,只是安静地站在帐门內侧,没有追问,也没有圆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兵在帐帘外站定,叉手稟道:
“稟主簿,府君已视察完毕,正在帅帐等候。”
尹纬直起身来,转向权翼:
“公可与府君畅谈矣。”
权翼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好,有劳先生引路。”
尹纬引著权翼穿过营区,来到中军的帅帐前。
帐帘低垂,两侧各立著两个持戟的亲兵。
尹纬在帐门口停住,侧身让到一旁。
权翼整了整衣襟,掀帘走了进去。
王曜站在帅案后面,肩头还沾著从甲械库那边带回来的灰尘。
他见权翼进来,叉手行了一礼:
“权公。”
权翼没有还礼,也没有寒暄,確认四下已无人后,便大步走到帅案前面站定,目光直直地看著王曜,开门见山道:
“子卿,老夫知道你军务繁忙,便不绕弯子了。明日慕容垂一行便要启程北上了,你若於今夜派一支精骑暗伏於河桥之左,待彼过桥时,一举杀出,定可將慕容氏父子一併除去。”
王曜猝不及防,愕然道:
“明公让我邀杀慕容垂”
权翼上前半步,语速比方才更快了些:
“子卿,老夫知道此请不揣冒昧,然事关国家,容不得我等深谋重虑。卿当念令尊创业之不易,慨然相助,如此大秦幸甚,天下幸甚耳!”
他说到“令尊”二字时加重了语气,目光直直地逼视著王曜,像是要把那两个字钉进对方的心里。
王曜心神激盪,愣在当场,久久不语。
权翼见王曜犹豫,便又劝道:
“我亦知子卿曾与慕容垂並肩作战,且与那慕容农相交甚厚,然事涉国家,卿断不可再存惻隱之心!”
王曜终於回过神来,看著权翼,目光已恢復了清明:
“我非顾念旧情,前垂交割兵马,侍卫乘舆,远近莫不知之。今无故戮一大將,必大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长计。且陛下已詔其北巡河北,我等私相害之,置圣意国法於何地”
权翼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法令纹像被什么东西撑开后又合拢了。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几乎站到了帅案的边缘:
“昔丞相虑慕容氏父子非可驯之物,故汲汲而欲杀之。市井俗儒,谓之嫉其宠而谗之,非雅德君子所宜为。然丞相之心,岂庸人可量哉苟欲利社稷而拂顾他人之谤也!疾篤之时,復谓天王曰:『鲜卑、羌虏,我之仇也,终为人患,宜渐除之。』斯言犹在耳,子卿莫非忘矣”
王曜站在那里,像是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看著权翼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终长嘆道:“先公之志,曜岂不知。然戮人有国法,今垂反跡未明,我终不为此不仁之事。”
权翼站在原处,看了他很久。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的光亮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大步朝帐门走去。
掀帘时他的动作比来时重了些,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拍击。
王曜站在原地,听著那脚步声越走越远,消失在营区的嘈杂里。
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开口唤住他。
过了好一会儿,帐帘又被掀开了。
毛秋晴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王曜的脸色,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帐门口,开口时声音里带著一层已经猜到七八分的审量:
“那权僕射你说什么了”
王曜简略地把方才那番话说了一遍。
毛秋晴听完,面上当即浮起一层薄薄的怒色:
“这个老匹夫!他自己不敢违逆天王,倒想来攛掇你去做那把刀,真是岂有此理!”
王曜看著她那副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权公也是为社稷著想,只是手段过於操切了些。”
毛秋晴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他若真为社稷著想,就该去谋那些光明正大的法子,而不是忽悠你去做这个恶人。”
王曜不恼反笑,上前执起她的手,柔声道:
“你说得对,所以我方才拒绝了他。好了,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莫要生气了。”
毛秋晴俏脸一红,看著他那张被午后天光照亮的侧脸,面上的怒气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却又纵容的嘆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