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董迈来访(2/2)
“岳父来了”
蘅娘点了点头:
“来了约莫一个时辰了,带了几个亲隨,刚到府上时还说路上遇到了几股乱兵,绕了道才过来的。”
王曜的脚步顿了一下。
心头不禁掠过一丝意外,董迈在弘农太守任上,冬日政务虽不如秋忙时紧,可一郡太守也不该轻易离境才是。
他加快了步子,掀帘迈进正堂时,果然看见董迈坐在东侧那张黑漆坐榻上,手里端著一只陶盏,盏中酪浆还冒著热气。
他穿著一件深褐色的厚袍,腰间束著革带,面上带著连日赶路的倦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眉宇间犹带喜色。
董璇儿坐在董迈身侧的一张矮凳上,手中正替父亲剥著一只橘,橘皮被剥成长长的一串,搁在案角的小碟子里。
见王曜进来,董璇儿先站了起来:
“夫君回来了,可曾用过饭了灶间还温著羊肉羹和蒸饼,蘅娘去热一热便好。”
王曜笑著摇了摇头,在董迈对面的坐榻上坐下。
陈氏不在堂中,大约是午后哄著王寧和王祉去歇午觉了,正堂里便只有翁婿二人和来回添汤的董璇儿和蘅娘。
没一会儿,蘅娘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羊骨汤进来,搁在王曜面前的案上。
董迈放下手中的酪浆盏,上下打量了王曜一番,见他气色比传闻中好了不少,这才露出笑意来:
“子卿,老夫来时一路上还担心著,怕你尚臥病在榻,如今见你能走动了,便放心了。”
王曜连忙欠身:
“有劳泰山记掛,曜早已无大碍。此番从弘农赶来,泰山一路辛苦,路上可还太平”
董迈摆了摆手:“还成,就是澠池到新安那一段路不太安寧,遇著几伙乱兵拦路,好在老夫带的人够多,又亮了弘农太守的印信,那些人便没有硬拦。倒是新安县城那边,老夫远远看了一眼,城门紧闭,城头垛口后面人影晃动,不像是寻常驻防的样子。”
王曜听了,眉头微微一动:
“翟斌那边可有异动”
董迈摇了摇头:
“这个老夫倒没有细查。只是听路人说,县城里多了许多丁零人的帐篷,城外的山道上也常有丁零骑卒巡逻。老夫觉得不对,便没有在那边多做停留,绕道从北边过来的。”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羊骨汤喝了一口。
汤还烫著,入口滚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將他这一整日奔波的疲惫都化开了一些。
董璇儿將剥好的橘瓣放在一只小碟里,推到董迈面前,又替王曜添了一盏热酪浆,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放好。
董迈拈起一瓣橘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面上露出几分正色来:
“子卿,老夫此番进洛阳,其实也是顺道。弘农那边入了冬之后政务不多,老夫便將郡务託付给长史打理,自己带了几个亲隨来洛阳,一则是向陛下请安,二则也是听闻你病了一场,放心不下。”
他说著,目光在王曜面上又停了一瞬:
“方才在州府那边,老夫已经见过了陛下。陛下的气色倒是比老夫预想的好些,虽然瘦了不少,可精神头还在。他见了老夫还夸了几句,说弘农今年秋粮解送得及时,让老夫好生勉励。”
王曜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泰山做事向来稳妥,陛下夸讚也是情理之中。”
董迈被这句夸得受用,捻著鬍鬚笑了笑,可那笑意还没完全展开,便又被一层新的忧色盖住了:
“子卿,老夫方才在州府听陛下说,他要升你为东豫州刺史,还要你率兵去救襄阳”
王曜点了点头:
“陛下確实有此意,只是旨意尚未正式下达。”
董迈的面色顿时复杂起来。
他捻著鬍鬚的手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陶盏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升官自然是好事。东豫州刺史,假节,这可不是寻常人三十岁之前就能拿到的。你出仕不过四载,便已位至刺史,比老夫强多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一层不易辨別的意味——有欣慰,也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复杂。
他自己汲汲营营在官场上耕耘了二十余年,才混到弘农太守这个位置,而眼前这个女婿,年纪轻轻便已经超越了他,看来以后董家的前程,怕是都要仰仗他了。
那份复杂只在他眼底停留了一瞬,便被更实在的担忧压了下去:
“可襄阳那边,如今是什么光景王师新败,各处兵马都捉襟见肘,你带去救襄阳的兵从哪儿来粮草够不够衣甲齐不齐”
董璇儿在一旁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腰间那条絛带。
她没有插话,可那双眼睛一直落在王曜面上,像是在等著他说出什么能让她放心的话来。
王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自洛涧带回的兵马有两万多,到洛阳后,去者三千,近来归附者又有五千,若救援襄阳,平原公会自北营再拨给一万人,合计三万余人马,粮草和甲械由州府调拨一半,另一半则由潁川、襄城等地官府供给,虽然紧了些,但应该还撑得住。”
董迈嘆了口气:
“三万人马,听著不少,可襄阳那边晋军少说也有五六万。你这三万人到了那边,只怕未必占得上风。”
董璇儿终於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埋怨:
“朝廷难道就没有別的人可用了吗陛下为何不让平原公去偏就只知道使唤你一个人。”
她语气比平日急了些,但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了,连忙低下头去,假装去整理案角那只空了的碟子。
董迈咳了一声:
“璇儿,休得胡言。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子卿年轻力壮,自然要多担些担子。”
董璇儿撇了撇嘴,只是站起身来,端起那只空了的酪浆盏:
“我去灶间看看,再添些热汤来。”
说著便转身出了正堂,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了。
堂中便只剩下王曜和董迈翁婿二人。
董迈等女儿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压低声音,往前倾了倾身子,故作一种过来人的老练道:
“子卿,老夫知道你年轻气盛,总想著建功立业、报效朝廷。可你要记住,打仗不是儿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到了襄阳那边,能战则战,若晋军果真势大难敌,便立即率军退回河南,切莫为了爭一时意气,把自己给搭进去,须知你身后还有这一大家子人——你娘,璇儿,两个孩子,还有毛参军、蘅娘她们,哪一个是离得开你的可知晓”
他说这话时,目光里带著一种少见的认真,像是在传授自己这些年摸爬滚打攒下来的心得。
可他那些话里,终究透著一种过於精明的审慎。
王曜听了,內心颇不以为然,但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泰山教诲,曜记下了。”
董迈见他应得爽快,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一桩事,老夫在官场上这些年,悟出几个道理来。其一,凡事不可做得太满,留三分余地给別人,也给自己。你如今年轻,又深得陛下器重,自然处处顺遂,可日后若有人眼红你的位置,在背后给你使绊子,你便知道那三分余地的好处了。”
王曜端著茶盏,目光落在那盏澄黄的酪浆上,没有接话。
董迈以为他在听,便又说了下去:
“其二,老夫知道你行事向来有章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你的长处。可你要明白,如今你已不是河南太守了,东豫州刺史,假节,一州之地,数万兵马,多少双眼睛盯著那些外人,今日能为你衝锋陷阵,明日未必不会为了更大的好处另投他主。这世上,真正靠得住的,说到底还是自家人。”
他说著,放下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来,搁在案上,往王曜面前推了推:
“老夫有个侄儿,名唤董攸,年纪与你相仿,自幼读书,也习过些弓马。对了,你和璇儿成亲时,他还来喝过喜酒,可还记得老夫一直想替他谋个前程,可弘农小郡,没什么施展的余地。你如今升了刺史,麾下正缺人手,不如带他出去歷练歷练。他虽不算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可胜在是自己人,凡事替你多留个心眼,总比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强。”
王曜的目光落在那封帛书上,接过看了一下,心中不禁泛起一层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董攸此人——婚礼那日,此人越眾而出,出了一道藏头诗的题目,要他在半柱香內赋诗一首,以“琴瑟”为题,藏“璇曜同心”四字於句首。
他当时见其目光倨傲,言语间带著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矜持,可诗成之后,此人倒也没有强词夺理为难,反而坦然认输,侧身让开了道路。
那份磊落,倒让他对这人存了几分好感。
可好感归好感,战场不是诗会。
东豫州的庶务、襄阳的救援、沿途的粮草调度、溃兵的整编收容,哪一桩不是千钧重担
他需要一个能替他在军营里盯著操练、在行军中调度輜重、在战场上传递军令的帮手,而不是一个只会在案前提笔赋诗、遇事还要他来照拂的族侄。
他正斟酌著如何婉拒,廊下却传来了脚步声,董璇儿端著新添的热酪浆走了进来。
她將酪浆盏搁在案上,目光扫过父亲面前那封帛书,又看了王曜一眼,见他面色有些沉凝,便知道父亲方才怕是又说了什么让他为难的话。
她侧过身,在董迈身旁坐下,伸手將那封帛书拿起来,看了封面上的字跡一眼,又轻轻放回案上,转头对董迈笑道:
“爹爹,攸弟的才学我是知道的,他作诗应对的本事在弘农也是数得著的。可您想想,东豫州那是什么地方离洛阳几百里,沿途乱兵出没,襄阳那边更是刀兵相见。攸弟一介书生,连刀都没摸过几次,您让他跟著子卿去那种地方,若是有个闪失,您怎么跟叔父交代”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了些:
“不如这样,让攸弟先来洛阳住些日子,等子卿那边安顿好了,再看有什么合適的差事,先让他学著做些文书往来、粮草核计的事。等歷练得差不多了,再让他跟著子卿出去不迟。这样既全了爹的心意,也不委屈了攸弟,您说呢”
董迈听了这话,捻著鬍鬚沉吟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王曜,见王曜虽然没有开口,可那微微鬆开的眉间分明带著一层如释重负的意味,便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確实有些急切了。
他呵呵笑了两声,端起案上的酪浆盏饮了一口:
“也好,也好。是老夫想得太急了,攸儿那孩子虽然读了几年书,可战场上的事確实还生疏。那就先在洛阳住些日子,等他熟悉了军务再说。”
他说著,將酪浆盏搁回案上,靠回凭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连日赶路的睏倦终於漫了上来,他端坐了一整日的身子渐渐往下滑了些,眼皮也开始往下耷拉。
董璇儿见状,站起身来扶住父亲的手臂:
“爹,您赶了一天的路,先歇著罢。明日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董迈被她扶著站起身来,腿脚有些发软,踉蹌了一下才站稳。
他回头看了王曜一眼,那双因为睏倦而泛红的眼睛里,带著一层模糊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关切:
“子卿……襄阳那边……凡事小心,莫要逞强。”
王曜也站起身来,送到廊下:
“岳父放心,曜省得。”
董璇儿扶著父亲转过月洞门,沿著廊廡往客房方向走去。
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被檐角的阴影吞没了一半,只剩下半边轮廓在最后一缕日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泽。
王曜站在廊下,目送那两道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才转身走回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