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董迈来访(1/2)
戌时初,郡府后宅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从门帘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廊下凝成一团温热的雾气。
王曜在阶前拍掉袍摆上沾的尘土,掀帘走进去时,董璇儿正从灶间端著一只陶盘出来,盘上盛著几碟热腾腾的菜餚。
陈氏坐在北墙下的矮凳上,膝上铺著一件正在缝补的旧袍。
王寧趴在她腿边已经睡著了,小脑袋搁在祖母的膝头上,嘴角还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王祉则蹲在炭盆旁边,手里攥著一根铁钳,正试图把一块新炭夹进火盆里,被董璇儿一把夺了过去。
“说过多少次了,不许碰炭盆,非得给你烙个印才长记性是不”
董璇儿把铁钳搁回架子上,又低头看了一眼儿子,见他瘪著嘴要哭,便弯腰从碟子里拈了一块飴糖塞进他嘴里,那点委屈立刻就被糖的甜味盖过去了。
王曜在案前坐下,端起董璇儿推过来的那碗羊骨汤喝了一口。
汤是熬了一下午的,浓白滚热,入腹之后將他这一整日的寒气都驱散了大半。
陈氏放下针线,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曜儿,你今日在州府见著陛下了”
王曜搁下汤碗,將苻坚在亭中与他说的那番话简略说了一遍——升任东豫州刺史、假节、配兵三万往救襄阳。
当然了,他没有提苻宝那一段,只说了军务上的安排。
堂中安静了一瞬。
董璇儿手里攥著那只陶盘的边缘,指腹在粗陶的沿口上慢慢摩挲著,像是在確认什么。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下头,看著案上那碟还没动过的蒸饼。
陈氏手里的针线完全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儿子,欢喜和忧虑像两股不同方向的水流撞在一处,在眉间凝成一团化不开的皱痕。
“升官是好事。”
她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可你身子才刚好,又要出征,这……”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在旧袍的袖口上缝了一针,针脚比方才慢了许多。
王祉蹲在炭盆旁边,嘴里含著飴糖,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爹爹又要走了吗”
董璇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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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是去办大事,办完了就回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可那攥著陶盘边缘的手指明显又紧了一些。
蘅娘站在门边,手里端著一只正要送出去的空碗,听见这话也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低著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將那只空碗搁在廊下的架子上,又走回灶间去添热汤,动作也比平日慢了许多。
王曜看著她们这副模样,心中那股被压了一整日的复杂滋味又浮了上来。
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搁下碗,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陛下旨意还未正式下来,成行恐怕还要再过些时日。兵马的整编、粮草的调拨、甲械的补充,哪一桩都不是一两日就能办完的。”
董璇儿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著丈夫:
“夫君,我也跟你上战场吧。”
王曜一愣,隨即执起她已微微起茧的右手,笑道:
“谁说要披掛上阵,才是上得战场你照顾好娘,稳固好咱们这个家,便是对为夫最大的助益,这也是另一个方向的战场。”
董璇儿见陈氏在侧,他还这般握著她的手,不禁面上一热,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得低声道自己去给毛姐姐送饭,然后才挣脱出来,一溜烟跑了。
见儿子儿媳恩爱如初,陈氏偷偷捂嘴笑,忽然她好像想到什么:
“对了,药要带足。我明日去东市的药铺再抓几副,让他们包成小包,便於携带。秋晴那边我也要跟她说一声,让她在路上多照看你些。”
王曜苦笑点头,都一一应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陪王祉说了一阵话,听蘅娘说起王寧今日学会了自己抓著木碗喝粥,虽然洒了大半在衣襟上,却已经不再需要人一勺一勺地餵了。
陈氏在一旁插了几句,说这孩子性子像她爹,从小就不肯让人多操心。
夜渐渐深了。
窗外月光明亮,照在院中那株腊梅上,將那些黄灿灿的花瓣照得半透明。
.....
次日天色刚亮,王曜便换了身利落的短褐,带著李虎和几个亲卫出了宣阳门,往南营方向赶去。
他今日要去查看新一批甲械入库的情况,昨夜桓彦遣人来报,说陵云台那边拨下来三百副铁鎧和五百张蹶张弩,已经运到了南营的武库。
宣阳门外的官道比前两日热闹了些。
有几队溃兵正沿著道旁往营区方向走,甲冑虽然破旧,队列却比前几日齐整了不少,显然桓彦已经在开始著手整编了。
王曜策马走在前面,李虎和几个亲卫跟在身后两步处,几人一前一后,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上,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刚转过官道那道弯,远远便望见南营营门外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
马匹的嘶鸣声和人的吆喝声混在一处,从那边传过来,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王曜勒住马,眯起眼睛往那边望了一眼,便看清了那些马匹。
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八九百匹,排列在营门外的空地上,从营门一直排到官道拐角处。
他催马快行了几步,到近前才看清马队前面站著的那个身影。
丁綰站在马队前面,依旧穿著那件灰鼠皮袄,兜帽搭在肩后,手里攥著一卷马匹清册。
晨光落在她面上,將她那双杏眼映得亮晶晶的。
她正低头跟身旁的丁珩说著什么,丁珩一边点头一边在手里的竹简上记著数。
听见马蹄声,丁綰抬起头来,看见王曜,嘴角便浮起一层温煦的笑意。
王曜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李虎,大步走过去:
“丁姐……掌柜,你这是……”
丁綰笑著將那捲清册递过来:
“九百五十匹,从漠南经并州运来的,安同的人昨夜才到。妾身想著南营这边地方宽敞,便让他们直接把马送到这里来了,省得再运一次,出了紕漏。”
王曜接过清册,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目和批註记得清清楚楚,哪一批是从漠南来的,哪一批是在并州补充的,路上冻死了多少匹,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合上清册,看著她,心中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泛了起来。
“这批马……”
丁綰笑靨如花:
“几年来,妾身蒙府君关照,一直未曾报答,今战事四起,想著府君或许急缺战马,便於两个月前於安郎君那订购了这一批马儿,赠与府君,以助国事。”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王曜知道,安同那人向来精打细算,能让他把將近一千匹战马从漠南送到洛阳来,价格肯定不菲。
丁珩在一旁也忍不住插嘴道:
“府君你不知道,阿姐为了让这批马儘快送到,还专门派了丁福带著二十个伙计去河內接应。路上遇到了两伙溃兵拦路,丁福拿郡府的牒文去说,那些人听说这是给龙驤將军的马队,才没有动手。”
丁綰横了他一眼:
“就你多嘴。”
丁珩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可嘴角那丝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王曜看著丁綰,看著她那双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微微侧过头去避开自己目光的姿態,心中那些被压在深处的东西像被日光晒暖了的雪水,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拱手致谢:
“大恩不言谢,非常时期,王曜便不跟二位客气了,这批马来得正是时候。淮南一役,我军战马损失不小,有了这批良驹,至少能把斥候营和止戈骑重新武装起来。不过不能白要,我过后会让郡府给你们开具欠条,日后即以相应布匹、粮食奉还。”
丁綰转回头来,面上那层红晕已经褪了大半:
“这是妾身的一片心意,府君又何必......”
王曜抬手止住了她:
“我知这是你的好意,然当初我就早有明言,除了正常缴税以外,官府断不会额外收取民间分文,此乃铁律,还望姐姐成全。”
丁綰听了这话,面上那层笑意更深了些,心中也对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年轻太守愈加敬重。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半步,让王曜能看清马队的全貌
日光又升高了一截,照在那些排列整齐的马背上,將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马匹们安安静静地站著,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王曜沿著马队走了一圈,逐个看了看马匹的牙口和蹄子,又回头对李虎道:
“让连霸和景亮带人过来接手,这九百多匹马够他忙一阵的了。”
李虎应了一声,转身往营门里跑去。
丁綰站在原地,看著王曜弯腰检查一匹黑马的蹄子时那副认真的模样,嘴角那层笑意便一直掛著,没有收回去。
.....
午后,王曜留丁綰姐弟在南营用了便饭,而后又確认了那批马的接收和分配之后,才沿原路返回郡府。
王曜迈进后院时,廊下的脚步声还没停稳,正堂里便隱隱约约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语速比平日快了些,透著一层正在兴头上的热乎劲儿。
董璇儿的声音隔一会儿才响起一句,温温润润的,像是在应和,又像是在替什么人圆场。
恰在这时,蘅娘正好从正堂里端著一只陶盆出来。
她看见王曜,连忙將陶盆搁在廊下的架子上,侧身让开道:
“府君回来了,董太守过来了。”
王曜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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