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夜叩禪门问旧债(1k求订)(1/2)
小和尚偷眼覷了一眼无畏禪师,见他微微頷首,便將门栓取了下来。
院门刚开一道缝,一老一少两个人影便从门外踉蹌著滚了进来,接连在老槐树下的青砖地上翻了两翻,才勉强收住势头。
这二人,老的作富家翁打扮,一身云锦绸袍沾满了黄泥,下摆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衬里,发间玉簪歪斜,几缕白髮从冠下散落,粘在汗湿的额角,胸脯起伏如风箱,喉间发出拉风箱一般的粗喘。少的作僕役装束,青布短褐上全是泥点子,脸色惨白如纸,瘫在地上,身子还在往院墙根下蠕动,仿佛门外有什么东西还在追他。
“大师!大师!”
富家翁挣扎著爬起来,两只膝盖在青砖上磕得闷响,连滚带爬地扑到无畏禪师面前,一把攥住緇衣,哭喊道:“救命啊大师!大师一定要救救我啊!”
“贺老富还有你,铁牛,你们起来说话。”
无畏禪师的声音不高,却是使了个佛门法术,令贺老富喘息渐平,铁牛也不往墙根缩了,只是趴在地上,肩头还在一耸一耸的。
“大师,是赵四生!赵四生又变成鬼来杀我了!”
贺老富说著,眼泪便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滚了下来。
他一面哭,一面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
说他家又开始闹鬼,他为此找了许多人来降那恶鬼,和尚、道士、跳大神的,来了七八拨,没一个顶用,反倒全被赵四生害了性命,就连大师先前留给他的那捲佛经,也被那恶鬼骗了去,连纸灰都没剩下。“那赵四生本就因你而死……”
无畏禪师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垂下眼,望著贺老富那张涕泗横流的老脸,沉默了一息,缓缓开口:“我不是让你日后不要再招惹他么。”
“你去罢,我救不了你。”
贺老富闻言,身子猛地一僵,隨即扑通一声跪直了身子,朝无畏禪师眶哇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寺院里格外清晰,磕了七八下,额上边已沁出血来,他也不停,只是膝行往前一把抱住无畏禪师的小腿哭道:
“大师,我知道我有罪,我罪该万死!我死后就该下地狱,下无间地狱,下阿鼻地狱,可是我那妻女儿子都是无辜的呀!赵四生这几日已经杀了我府上好几个僕人、子侄了,若是再这样杀下去,今晚就要杀到我头上,杀到我一脉的妻儿头上了!”
他抬起那张沾满泥泪的面孔,额上的血混著泪水直往下淌。
“大师慈悲为怀,总不能看著那些无辜之人因为我犯下的罪孽,死在这恶鬼手中吧”
一旁隱在云雾中的江隱与青云道人对望一眼。
二人都看出这位慈悲为怀的老和尚,终究是拦不住这样的话。
“大师,求求你救救我吧!我那小儿子上个月才满一岁,我抱给你看过的,他才这么小一点啊!”“还有啊大师,我那大儿子才烧满三年纸,你就忍心看著我们贺家被赵四生害绝了户”
说罢,他又拉过一旁还在发抖的铁牛,两个人並排跪著,朝无畏禪师眶眶磕起头来。
“够了。”
无畏禪师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压不住的沉鬱。
“不要再为我演戏了,此番祸端,也是你咎由自取。”
贺老富张嘴要辩,无畏禪师一摆袍袖,將他的话头截住,从腕上褪下一串菩提念珠。
那念珠一共十八颗,颗颗圆润,包浆厚重,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油光。
他將念珠往贺老富面前一掷,念珠落在青砖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贺老富膝边。
“拿著此物,出了我这寺门,日后再不要来寻我了,此物可保你一时安康,但你若再去招惹那赵四生,佛祖来了也救不了你。”
说罢,他袍袖一拂,转身面朝殿中那尊木雕佛像,不再看贺老富一眼。
贺老富却全不在意无畏禪师那张铁青的脸,只一把抓起念珠,手忙脚乱地塞进怀里,又朝无畏禪师磕了几个头,一边说著“回去定当吃斋念佛、多行善事、报答大师恩情”,一边连连拱手作揖,倒退著往院门退去。
铁牛也爬起来,跟在主子身后,两个人出了院门,脚步声匆匆忙忙,沿著山道一路往下,渐渐消失在夜风里。
院门重新关上,门门落下。
无畏禪师转过身来,望著院中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砖地陷入了沉默。
夜风从山下抚来,吹得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几片新叶从枝头飘落,在月光里打了几个旋,落在青砖上。
“叫二位取笑了。”
无畏禪师转向江隱与青云所在的方向,面上浮出一层惭愧。
“此人是我一位弟子的生父。”
云雾从院角缓缓铺开,青碧色的螭龙从雾中现出身形,江隱与青云道人知道这其中另有隱情,於是便默默听他继续往下说。
“我那弟子佛根深重,禪心天生,贫僧一见他,便知他与我佛有缘,便使了法子,將他渡入门中,后来为让他增长见识、体悟凡心,贫僧便带著他出了清平县,在青州境內四处游歷。”
“本来也无什么事,唯独到了青州城时,幽莲鬼王正好率鬼兵攻城,他要屠城,贫僧要护生,我们便在青州城外做了一场。”
“那鬼王势大,贫僧当时才入四境不久,根基未固,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一场恶斗下来,贫僧被打得身受重伤,跌境而回,而带去青州城的一应弟子,也尽数死在了那里。”
无畏禪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回来之后,贫僧自觉无顏面对那些弟子的家人,他们的父母將骨肉送来,贫僧却没能將人完好地带回去,旁人的倒也罢了,多是贫苦出身,家中孩子多,少一个少一张嘴,日子还能过,他们的父母也还老实,唯独贫僧那得意弟子,出身贺家。”
“这贺老富便是贫僧那弟子的生父,贫僧心中有愧,便对他多有照拂,可他偏偏是个为富不仁的性子,贫僧也不好过分插手他家的事。”
青云道人听到此处,將手中的茶杯搁下,问道:“那他所说的赵四生又是何人”
无畏禪师长嘆一声:“赵四生是清平县一带有名的俊后生,年方十六,虽为男子身,容貌却不输城中诸多美娇娘,那一日他在街上走,被贺老富撞见。贺老富见色起意,將他强夺了去,要纳入房中。”江隱来了几分兴趣。
“赵四生是个刚强的性子,不堪受辱。当夜便將自己吊死在了贺家的后花园中。”
无畏禪师闭上眼:“贫僧得知此事后,施法將此事因果告知了清平县官府,但狗官当道,贺老富使了些银子,便免了牢狱之灾,赵四生一条性命,就那样白白没了。”
老和尚望著殿中那尊木雕佛像,那佛像眉目低垂,嘴角似笑非笑,烛火在供桌上跳动,將佛影投在斑驳的墙上,忽长忽短。
“赵四生横死之后,心中怨念不散,便化作厉鬼,几番去贺家索命,贫僧降服过他几回,却始终度不去他心中那股怨气,不能送他去投胎,贫僧每次將他打散,过不了多久,他又从阴冥深处爬了出来”话音刚落,无畏禪师面色骤变。
“坏了!我的念珠断了!”
江隱与青云几乎同时从院中消失。
只见清平县方向,夜幕下正有一辆无人驾驭的马车在原野上狂奔,马是寻常的枣红马,车是寻常的青帷车,只是车上没有车夫,两匹马的韁绳鬆鬆地垂著,马鬃被夜风吹得向后飞扬,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更远处,一道碧色火柱冲天而起,如一棵参天巨树拔地而起,树冠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將半边夜空都染成幽绿。
火光之中,隱约可见有十余道各色遁光正在上下翻飞,时而化作剑光直刺,时而显露雷霆炸响,时而挥洒符篆如雪片纷飞,与那碧火中一个若隱若现的身影缠斗在一处。
“那是……清平县的守真观。”
无畏禪师一眼便认出那道碧火柱所在的位置。
守真观坐落在清平县城外一座矮山上,山势不高,平日望去只见一片青瓦白墙掩映在松柏之间,此刻那松柏已被碧火吞没,只余焦黑的树干歪歪斜斜地戳在废墟里,火舌舔著夜空,將半边山都映成惨绿。“还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
“守真观传承的是北帝伏魔法脉,专司降妖伏魔、驱邪镇鬼,收徒极严,观中弟子个个都有伏魔之志,今日这情形,定是遭了魔头围攻。”
但江隱与青云的遁光却比他更快。
无畏禪师还在半途,便见夜空中骤然显出一条青色螭龙的轮廓,那龙六十四丈有余,神躯从云层中蜿蜒而下,青碧鳞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玉光,龙首低垂,四爪踏云,龙尾一扫,便將半边天穹的云气卷了过来。
龙吟声中,乌云翻涌,遮蔽星月。
大雨滂沱而下。
瓢泼大雨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不消片刻,那冲天而起的碧火便被大雨压了下去,只剩几簇残火还在焦黑的樑柱间苟延残喘。
青云道人的遁光紧隨其后,在守真观废墟上空盘旋一圈,神魂一探,面色便暗了下来。
“来迟了一步。”
江隱攀在云中,龙首微垂。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