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夜叩禪门问旧债(1k求订)(2/2)
视线扫过下方那片被碧火烧成白地的道观废墟。
青瓦碎作一地瓦砾,白墙熏得乌黑,殿中的神像歪倒在供桌上,金漆剥落殆尽,露出散发著呛人的焦糊味。
他以龙爪在虚空中轻轻一招,废墟中便有一具一具焦黑的尸体被法力托起,从瓦砾间浮出来。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的手里还攥著断剑,有的指间夹著烧焦的符纸,有的身上还穿著被火烧得扭曲变形的法衣。
一共二十六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废墟前的空地上。
又从云中引下一道壬水,化作丝绢轻轻拂过每一具焦尸,將他们身上的灰烬和焦痂一层层洗去。水过之处,焦黑褪去,露出
有几个年纪大的,面上皱纹深深,眉目间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模样。
有几个年纪小的,骨头还没有长硬便已经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像几截烧焦的柴。
稍迟他一步的青云道人將神魂往下一罩,面色便沉了下来。
“你我还是来迟了一步。”
江隱攀在云中,龙首微垂,眼中倒映著下方那片被碧火烧作白地的道观废墟,断壁残垣间尚有缕缕青烟未散,被夜风一扯便化作几缕淡薄雾丝,贴著焦黑的地面往山下游去。
“先前所见那十余道遁光当是这些弟子的神魂了。”
江隱龙爪在虚空中轻轻一按,法力便如水银泻地般渗入废墟深处,自废墟中托出一具具残缺不堪的焦尸。
他们有的缺了手臂,有的失了半边颅骨,有的胸膛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焦黑的伤口边缘兀自翻卷著,像被火烧过的枯叶。
又从云中引下一道壬水,化作丝絛拂过焦尸,將他们身上的灰烬与焦痂层层洗去。
他將二十七具尸身整齐排列在废墟前的空地上,龙目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有几个年老的,面上皱纹深深,眉目间尚能辨出生前模样。
有几个年少的,骨头还没长硬,便已蜷缩成一团。
“嘶”
最后赶来的无畏禪师望著满目疮痍,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这怎么片刻功夫便已如此模样!”
他与守真观的观主守玄真人也是老交情了。
他深知这位守玄真人如今已有一百三十七岁,其用道门来说就是金丹五转,正在准备度火灾而成法相,此人二十岁筑基,六十岁结丹,此后七十七年间四处云游,降妖伏魔,积攒善功,早年自己还未跌境时,他还曾与自己交流过修行机要。
而且他作为守真观当代观主,还持有一柄观中传承的北帝伏魔剑,此剑跟隨歷任观主伏魔几百年早已生出灵性,寻常妖邪见之便会胆寒。
而在他之下还有监观守境真人,此人业已结丹,虽不知其丹成几品,但他年岁尚轻,正是勇猛精进之时。
他们往下,则有弟子二十余人,修为从服气到结丹不等。
总而言之,这守真观虽算不上什么世宗大宗,但在清平县却是一等一的正道魁首,即便在整个青州府,他们也颇有名声在外,又是何人能在瞬息之间,便將这观中二十几人一应打杀
江隱与青云道人听完无畏禪师对此观一应人物法脉的介绍之后,便与他商议了一番,又简单搜寻了片刻,青云便从废墟中找到一具焦尸,一柄剑格处嵌著雷珠的断剑。
“这就是守真真人的北帝伏魔剑了。”
无畏禪师一见此剑,便当即发出一声嘆息,不忍地闭上了双目。
青云將那焦尸从瓦砾中轻轻取出,又问江隱与无畏禪师:“二位可有什么收穫”
无畏禪师本就来得迟,加之修为跌尽,自然寻不到什么收穫。
但江隱神魂敏锐,他却发现了一些问题。
“那碧火远远望去声势浩大,但我却未在附近山林中发现火烧山林的痕跡。这些松柏树皮未裂,木质未炭,是被人以法术在瞬息之间抽空了木性元气而亡。”
“再者此地地气中杂著一股沉浊污秽的乙木之气,与寻常山林之气截然不同,其质淡而黏,像是陈年的尸水一般,虽已极淡,却尚未散尽。”
无畏禪师闻言又探查了一番,忽而福至心灵道:“道友,此事与那贺老富可有干係”
青云摇了摇头,“他来时我们就在一旁,他却是个凡人,这一点做不得假。”
“不不不。”无畏禪师摆手,“贫僧的意思是说,有没有可能,这贺老富只是一个引子,他其实早已死去,来寻我的早已不知是什么东西了。”
江隱闻言便与他们一番商议,觉得在此地也无法探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自己虽然状態有所恢復,但短时间內又无法再次使用回天反日之法窥探因果,便乾脆决定去那贺老富失踪之地再去搜寻一番。只是原野上空空荡荡。
夜风吹过,齐腰深的野草伏倒又立起,在月光下如一片涌动的灰绿色潮水。
那辆无人驾驭的马车已不见了踪影,车轮碾过的痕跡尚在,从官道拐上岔路,在岔路口打了个旋,就此消失在一片齐膝的荒草丛中,再无痕跡可循。
江隱他们沿著车辙一路追寻,追出约莫二十里,才在一处河滩上寻到了那辆马车。
不过说是马车,其实不过是一只用树皮折编而成的粗陋小车罢了。
车轮是两片削得並不圆的木片,车辕是两根弯弯曲曲的树枝,车厢是一只树皮折成的方筐,筐中拴著巴掌大的一只木马,木马旁立著两个拇指大小的木偶,木偶雕工粗劣,只刻了个大概的人形,面目模糊不清,身上涂著的暗红色漆在月光下泛著沉沉的乌光。
无畏禪师將那两个木偶捡起来,翻到背面一看,其上一个刻著“贺老富”,一个刻著“铁牛”,刻痕极新,木屑尚掛在笔画边缘,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好恶毒的法术,好狠的心肠。”
青云道人接过那两个木偶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竟发现它们是以活人炼成。
他又接连施展了几道驱邪渡厄的法术,才让木偶缓缓蠕动膨胀,一点一点地变回人的模样。贺老富和铁牛的尸体躺在河滩上,像两件被人脱下来隨手丟在河滩上的衣裳。
“这等將活人变作木偶的法术,禪师可曾见过”
无畏禪师摇头。
“既然他们已死,贺家恐怕也已被灭门了。”
他转过身,望著清平县方向,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拖在河滩的沙石地上,像一截枯木,“贫僧知道贺家庄子在何处,不如我们去那里再探一探,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禪师,你还要护著他”
话音未落,河滩上那具铁牛的尸身忽然开了口。
铁牛的嘴张著,舌头僵在牙床后面,声音却从喉咙深处轻轻挤出来。
继而铁牛面色变换,其上又生出一张年轻人的面孔来。
其面容清秀,眉目如画,嘴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月光照在他脸上,將那面孔映得惨白一片。“赵施主。”
无畏禪师转过身,望著那张年轻的面孔:“你寻仇便寻贺老富的仇,又何必妄造无端杀孽”“你本就因为怨念深重无法超生,此番再造杀孽,你日后如何是好”
赵四生捂著脸放声大笑。
“禪师,看来你当年跌落的,不光是境界啊。”他讥誚道:“只怕你这一颗禪心,也早被那鬼王打成了八瓣,听听你如今说的这叫什么话!当日他辱我、逼我、將我吊死在贺家后花园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妄造杀孽我化身恶鬼与他寻仇的时候,你三番两次阻我、拦我、百般护他,你怎么不说他妄造杀孽”“你这样的行为,难道就不是在助紂为虐”
无畏禪师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赵四生又向前走了一步,“你在清平县当了多少年和尚贺家祖祖辈辈是什么人,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禪师,你太令人失望了,我五次三番信你放那贺老富一条生路,可你次次都叫我失望。”他望著无畏禪师那张沟壑的老脸,嘴角慢慢咧开:“我告诉你,贺家只是一个开始,守真观的人阻我復仇,自然要为我所杀。”赵四生转过身,面朝无畏禪师,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將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至於禪师你嘛”
他拖长了声音:“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你就且等著罢。”
笑声还在河滩上迴荡,赵四生的身影已化作一缕碧烟,被夜风卷著往河面上飘去。
青云道人忽而抬手点出一道青白雷光直追那缕碧烟,只一击便將碧烟打散,只余下阵阵夜梟一般的笑声迴荡在河面上。
铁牛的尸身还躺在原地,赵四生离去后,那张年轻的面孔渐渐模糊,其五官散作一团,皮肉塌陷下去,身上再无半点生气。
青云道人见状摇摇头,“终究没抓住他,此人神魂之法別出一格,贫道虽將他留在这尸身中的分魂打散,但其主体应当並未受损。”